墨尘的静修小院里，赵长生将玉瓶收入怀中，在师父面前又站了片刻。墨尘摆了摆手：“去吧。你那些伙伴还在问道台等你。为师在你这里住两天，你这青溪谷的灵气比青云宗还浓，让我这把老骨头也沾沾光。”
赵长生笑着应了，退出小院。院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墨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株老梅树说话。他没有回头——有些话，是师父说给自己的听的。
走出小院，山道转角处，一个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白衣，冰剑，晨风中的寒气。
柳冰眉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背靠着山壁，冰剑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远处的云雾上。赵长生走过来时，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转头。
“墨尘长老说什么了？”她问。
“说了很多。”赵长生与她并肩靠在石壁上，“说他年轻时去中域被人看不起，说我师祖拿了丹道大会第二名，说有人会笑脸相迎，也有人在背后磨刀。”
“万剑宗。”
赵长生转过头。柳冰眉的侧脸在晨光中清冷如玉，冰剑的剑鞘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比平时更用力。
“中域很大。”她忽然开口，“五大宗门，三十六城，上古遗迹，丹道大会。你要想的事很多，要见的人也很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顿了顿，冰剑上的霜花忽然厚了一层，“万剑宗，就在中域。离天丹城只有一千三百里。御剑的话，半天就到。”
赵长生没有接话。他知道她没说完。
“这一百年，”柳冰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那个灭我满门的人，还在中域活着。他有八千弟子，有万里灵脉，有化神修为。他每天练剑、饮茶、指点弟子，可能早就忘了百年前在万古冰原做过什么。而我的爹娘，尸骨埋在雪里，连一座坟都没有。”
她转过头，眼睛不是红的，是亮的。像冰面下燃烧的火焰。
“这次去中域，我会见到他。或者见到他的弟子，他的宗门，他的剑。赵长生，我怕的不是打不过他——我怕的是，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不要控制。”
柳冰眉愣了一下。
赵长生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柳冰眉身上。
“你听到中域两个字，握剑的手会变紧。听到万剑宗三个字，冰剑上的霜会变厚。你说你在控制自己——但你控制了一百年。这一百年，你没有笑过几次，没有说过几句多余的话，每天除了练剑还是练剑。”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柄剑的距离。
“柳冰眉，我不劝你放下仇恨。那种话，谁都没资格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必一个人控制。你控制不住的时候，有我。你的仇是柳家的仇，但你不是一个人去报。”
“可是丹道大会——”
“丹道大会是三年后。”赵长生打断她，“三年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天丹宗邀请我们去交流丹道，没说不让我们在中域交朋友、做生意、打听消息。万剑宗的情报，陈风已经在查了——你猜他第一个目标是什么？”
柳冰眉没答。
“万剑宗的弟子招募渠道。”赵长生说，“万剑宗八千弟子，不可能人人都是从小培养的。散修、小宗门弟子、叛逃过来的天剑宗门徒——这些人的嘴，比万剑一的密室好撬得多。”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一步一步来。先摸清万剑宗的底细，再找到当年参与灭门的具体名单。万剑一现在杀不了，那就先收利息——当年参与灭门的人，只要还活着，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但柳冰眉注意到，他腰间的黑丹牌微微亮了一下。
“你这话，”她忽然说，“像另一人。”
“谁？”
“你自己。灭血煞门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语气——‘王大石那条断臂，我要用整个血煞门的命来偿。’然后血煞门就没了。”
赵长生没有否认。血煞门覆灭那晚，他一个人追杀溃兵数十里，丹火焚尽之处草木不生。事后回宗，身上沾着血煞门弟子的血，脸上还是平时那副温和的表情，还顺路在黑石城买了一袋灵果给孙颖儿带回去。
温和疯批——这是苏瑶给他起的外号。赵长生觉得不好听，但没说不对。
“到了中域，”柳冰眉说，“如果万剑宗有人主动找麻烦——”
“不用给我面子。但也别急着杀。”赵长生说，“活口比尸体有用。万剑宗的剑阁布局、阵法弱点、物资供应渠道——这些只有万剑宗弟子才知道。杀一个少一个情报源，抓一个能挖出一串。”
“你还说你不是去查万剑宗的？”
“我是去参加丹道大会的。”赵长生一本正经，“顺便交交朋友、做做生意、打听打听消息。”
柳冰眉沉默了一瞬，然后冰剑上的霜花忽然碎了。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动就算笑了的敷衍。是真正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和你说话，总能让我的剑变轻。”她收剑入鞘，冰剑与剑鞘摩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百年来，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报仇。每天晚上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报仇。剑越练越快，人越来越冷。凌烈长老说我天生剑心，其实不是——是我的心除了仇恨，什么都装不下。”
“现在呢？”
“现在？”她转身望向断魂峡的方向，那层常年不散的云雾在远处翻滚，“现在我想的是——三年后去中域，先找个地方吃一碗中域的面。凌长老说过，中域的面比南域的好吃。他说中域有座城叫古道城，城门口有个面摊，汤头炖了三天三夜。”
赵长生说：“到了古道城，第一顿我请你。”
“一言为定。”柳冰眉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然后我就去万剑宗。先收利息。”
她大步朝问道台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冰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折射的晨光在山道石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赵长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苏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拿着算盘。
“难得。”苏瑶说。
“什么难得？”
“柳冰眉笑了。”苏瑶拨了一下算珠，“我在长生阁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笑。你跟她说什么了？”
赵长生想了想：“我说中域的面好吃。”
“骗人。”苏瑶合上算盘，转身往问道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她笑起来，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