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城的格局并不复杂。城北是世家和宗门的产业,宅院深深,门口有护卫,屋顶有禁制;城南是坊市和散修聚集地,三教九流混杂,客栈、茶馆、丹铺、器坊、地摊全都挤在灵源街两侧;城东是凡人聚居区,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与修士区域之间隔着一道青石墙,墙上有门,但凡人不能随意进出修士区。
赵长生在城南一家叫“来福客栈”的小店投宿。客栈老板娘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姓周,守寡多年,一个人撑着这间只有八间客房的小买卖。六个人要了三间房——赵长生和林浩一间,柳冰眉和孙颖儿一间,苏瑶单独一间。这是赵长生的安排,苏瑶晚上要算账理情报,不被打扰效率最高。
三天里,赵长生每天早上出门,深夜才回。他穿着最普通的南域道袍,铁剑藏在储物袋里,只挂一把木柄匕首做样子。有时候一个人走,有时候和林浩一起,有时候带着孙颖儿。三天下来,城南每一条巷子、每一家店铺、每一处地摊,他都走到了。
第一天,他在灵源街拐角的地摊区蹲了一个时辰。
地摊区在灵源街最南端,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挤了上百个散修摊位。摊主们用竹竿和旧布支起遮阳棚,货就摆在布上——几瓶丹药、几张符箓、几件被用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二手法器。有的摊主在卖采集来的灵草,根上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城外山上挖回来的。
一个卖灵草的散修老汉被三个穿靛蓝道袍的年轻修士围住了。领头那个筑基后期,腰间挂着万剑宗外门弟子的铜牌,手里掂着一株灵草,说这草是假的,要老汉退钱。老汉跪在地上说草是真货,刚从鹰嘴崖上采回来的。筑基修士一脚踩碎了老汉的摊子,十几株灵草被踩成烂泥。
没有人管。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多看几眼。摆摊的散修们默默地把自己摊上的灵草往里挪了挪,生怕被那三个万剑宗弟子看见。
赵长生站在人群里,左手按在储物袋上。但他没动。不是不想管——是在中域,他现在还不能暴露。六个刚到古道城的南域散修,没有任何根基,这时候管闲事等于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他记住了那个筑基修士的脸,记住了他腰间铜牌上的编号。
第二天,他去了城东凡人区。
凡人的街道比城南窄得多。房子矮,墙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街道上没有灵石灯柱,只点着几盏油灯。空气里飘着炊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一些炼气期的散修也住在这里,和凡人混在一起,因为城南的房租太贵,他们付不起。
一个老妪跪在街边,面前躺着一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她儿子前天被一道从城南坊市飞出来的剑气击中,当场毙命。飞剑是城南坊市里两个筑基修士斗法时失控的,没有人知道那道剑气是谁发的。老妪跪了一整天,没有人来认这笔账。
赵长生在草席前蹲下来,把一袋灵石塞进老妪手里。不多,一百块。够她后半辈子省吃俭用。
老妪攥着灵石袋,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流出来,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磕头。
赵长生把她扶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第三天,他去了古道城的散修集市,在集市角落里看到一个卖丹药的小摊。
摊主是个炼气巅峰的年轻散修,叫周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衣领洗得发白,但指甲修得很干净——这是常年炼丹的手。他的摊上只摆了三种丹药:聚气丹、疗伤丹、回灵丹。丹药品相一般,但赵长生用检测盘一测,药力都在0.8基以上。在这个遍地0.5基的古道城,这是难得的好丹。
“这些丹是你自己炼的?”赵长生蹲下来问。
周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散修对陌生人本能的警惕。但赵长生蹲下来看丹的姿势让他放松了一点——那些来收保护费的宗门弟子从不蹲下,他们只会站着,居高临下地说“交钱”。
“自己炼的。”周岩说,“用的古方,药材自己去城外山上采,丹炉是师父留给我的。”
“师父呢?”
“去年被万剑宗的人打伤了丹田,撑了三个月,走了。”周岩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太久的事。
赵长生拿起一颗聚气丹,对着阳光看了看。丹药的表面有细微的蜂窝状孔洞,这是提纯不够导致的——不是手艺不行,是没有好的提纯工具。散修炼丹师最大的瓶颈就在提纯,好丹炉和好滤药器都贵得离谱。
“你的丹比坊市里大多数丹铺都好。”赵长生把丹药放回摊上,“为什么不开个铺子?”
“开不了。”周岩往路边努了努下巴,那里有一家挂着“正阳丹堂”招牌的店铺,“古道城的丹铺全都有宗门背景。散修开铺子,需要古道城坊市司的许可。坊市司的头是玄冥宗的人,想拿许可,要么加入玄冥宗,要么交三成利润。”
“不加入也不交呢?”
周岩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散修独有的——不是开心,是觉得你太天真。
“那不行的。”他说,“三个月前有个散修丹师,硬着头皮开了个小丹铺,没交保护费。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水渠里,身上有十三道剑气。”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还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种习惯性的警觉,是底层散修在宗门夹缝中求生必备的本能。
赵长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把周岩摊上的所有丹药全部买下。
“以后有好丹,到城南来福客栈找苏瑶。”他说,“高价收。”
三天摸底结束,六人在来福客栈赵长生的房间里碰头。
苏瑶摊开账册,把十二家丹铺的实测数据念了一遍。最高药力0.8基,最低0.3基,平均不到0.6基。而同级别丹药在南域长生丹铺的药力标准是1.2基起跳,低于1.0基不准上架。柳冰眉补充了一条情报——她在城南茶馆和剑修聚集的铁匠铺转了三天,确认古道城的坊市管理权不在古道城自己手里,而是在玄冥宗和万剑宗的联合手中。两家宗门每年从古道城坊市抽走四成利润,留下六成给本地世家分。至于散修,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孙颖儿也补充了一条——她在凡人区和散修混住区发现了一个问题。中域灵气浓度高,凡人被修士斗法波及的概率比南域高得多。光是上月就有三起飞剑失控伤人事件,受害者全是凡人,无一人获赔。城门口那个交不起入城费被拦住的老汉、丹铺里把下品当上品卖的伙计、茶馆里议论南域的万剑宗弟子、被踩烂灵草摊的散修老汉、死了儿子无处伸冤的凡人老妪、还有那个连铺子都不敢开的年轻丹师周岩。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中域不是灵气浓,是吃人不吐骨头。
赵长生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窗外灵源街的夜市开始收摊,摊主们推着吱嘎作响的板车在石板路上慢慢走远。灵石灯柱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苏瑶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散修买丹被坑是常态。”他说,“坊市摊位被宗门弟子强占无人管。凡人被修士误伤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底层丹师有手艺却连铺子都不敢开。”
“来之前,我以为中域的问题是丹道世家垄断——比南域严重十倍的垄断。这三天我才发现不是。南域的垄断是生意层面的,中域的垄断是生存层面的。在南域,散修买不起好丹;在中域,散修买到差丹还得感激涕零,因为敢卖好丹的散修都死在城外水渠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