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儿的手腕在赵长生掌心下微微发颤。
她的木灵力已经在经脉里转了小半圈,只要赵长生松手,那株被她藏在袖中的缠藤就会无声无息地缠上邻桌那个万剑宗弟子的脚踝。缠藤不带毒,但藤刺上附着的麻痹花粉足够让那个筑基修士在茶馆里躺半个时辰。
“他骂你。”孙颖儿压低声音,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却像在控诉。
“他骂的是‘姓赵的丹师’。”赵长生松开她的手腕,顺手把她面前凉了的灵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中域叫赵丹师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是在骂我,是在骂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南域土包子。跟一个想象出来的人生气,不值当。”
“可是——”
“更重要的是,”赵长生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声音轻到只有这一桌人能听见,“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城门口的暗桩注意到了我们,茶馆里的万剑宗弟子在试探我们,但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这是最好的局面——我们可以用普通散修的身份,看看中域的丹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孙颖儿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把茶喝完。茶是烫的,她的气也慢慢消了下去。木灵力收回丹田,袖中的缠藤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她放下茶杯,“我不该冲动。”
“不是不该冲动。”苏瑶在旁边接过话头,手里已经摊开了一本空白账册,“冲动是好事——要是听到有人骂长生阁还不动气,那才叫有问题。但冲动要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次性用出去。”她用炭笔在账册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现在该做的,是摸底。”
她把账册翻到第一页,上面已经画好了一张表——店名、位置、丹药品类、标价、实测药力、掌柜修为、背后势力。表头工工整整,格子画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老账房的手艺。
“刚才走了一趟灵源街,看了五家丹铺,但那是路过,不算摸底。”苏瑶站起身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不起眼的灰布道袍套在原本的衣裳外面,又把头上的玉簪换成了一根木簪,腰间挂了个普通的储物袋。三件东西一换,整个人气质骤变——刚才还是南域商盟的女掌柜,现在看上去就是个在中域底层讨生活的散修女修。
“真正的摸底,要一家一家地买、一颗一颗地测、一句一句地套话。”她把炭笔别在账册里,“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你们在客栈等我。”
赵长生点头。苏瑶做这种事,比陈风还专业。陈风是情报头子,擅长的是渗透、潜伏、偷听——但苏瑶是商人,她能从一桩交易里挖出对方的成本、渠道、靠山,甚至能从掌柜一句不经意的抱怨里拼出整条供应链的画像。
苏瑶走进灵源街时,暮色正好压在街道尽头。灵源街的石板路上反射着灵石灯柱初亮的光芒,店铺门口的招牌一块接一块亮起来。她在一家挂着“永寿堂”招牌的丹铺门口停住脚步,这家的门面不大不小,装修既不寒酸也不奢华,玻璃柜台后面坐着的掌柜是个筑基中期的老者,正在用小火炉温着茶。
“道友,买丹?”掌柜放下茶杯,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
“给师兄买点疗伤丹。”苏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他前天在黑风崖猎妖兽被獠牙刺穿了肩膀,普通的止血散不管用。”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柜台上——三十多块灵石,大小不一,有几块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妖兽血渍。这袋灵石是她在南域特意准备的,专门用来做这种伪装。
掌柜的目光在那袋灵石上停了半息,笑容又真了几分。灵石带血,说明这女修不是头一回出来跑江湖——猎妖的散修最实在,拿命换灵石,花灵石从不还价。
“疗伤丹分三档。下品五灵石一瓶,止血生肌;中品十五灵石一瓶,续接断骨;上品五十灵石一瓶,只要神魂没散就能拉回来。”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三只瓷瓶依次排开,“道友要哪种?”
“上品的。但五十灵石太贵了,能不能少点?”
“上品疗伤丹整个古道城都是这个价。”掌柜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我不让价,这丹药的药材都是从天丹城进的,成本摆在那里。”
苏瑶拿起那瓶上品疗伤丹,倒出一颗放在掌心。丹药色泽暗红,表面有细密的丹纹——从品相上看确实是上品。但她暗中用灵力激活了藏在袖中的微型检测盘,检测盘无声无息地读取了丹药的药力,结果只有0.7基。按南域标准,上品疗伤丹至少1.2基。
“太贵了。”她把丹药放回瓷瓶,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永寿堂。
掌柜没有挽留。在古道城,散修嫌贵不买是最常见的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背影。
苏瑶走进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一个时辰后,她把灵源街上所有还在营业的丹铺都走了一遍。账册上的表格填得密密麻麻——十二家丹铺,疗伤丹最高价五十五灵石一瓶,最低价三十灵石一瓶。实测药力最高0.8基,最低0.3基。没有一家标注了标准药力值,没有一家的药力达到了南域标准。
但真正让她警觉的,是最后一行记录。
那是在灵源街尽头一家不起眼的小丹铺,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挂了一块写着“丹”字的木板。掌柜是个驼背的老妪,炼气巅峰修为,牙齿掉了一半。苏瑶买了一瓶中品疗伤丹,照例用检测盘一测——1.1基。几乎达到了南域中品的标准。
而且价格只要十灵石。比街上其他丹铺便宜了一半。
“这丹是你自己炼的?”苏瑶问。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祖传的方子。只卖散修,不卖给宗门。”
“为什么不卖给宗门?”
老妪没回答。她把苏瑶递过来的灵石收好,转身走进里屋,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苏瑶走出小丹铺,站在灵源街的尽头,望着这条三场长的街道。十二家丹铺,十一家的品质都在南域标准线以下,只有这家最不起眼的小铺子,丹好、价低、不卖给宗门。
她把账册合上。中域丹市的第一轮摸底,结论只有一个——这里的丹药市场,比南域丹道大会之前还要烂。但烂到最底层,反而有真东西。那个驼背老妪和她背后的“祖传方子”,也许才是中域丹道被世家垄断之前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