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陆星早早便在客院门口等候。
赵长生推门出来时，晨雾还没散尽。九座丹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塔顶的丹火将雾气染成淡金色，整座天丹城内城像是被罩在一层薄薄的琥珀中。柳冰眉已经在院中练完了一套剑法，冰剑归鞘时带起的气流将桂花树上的露珠震落了一地。孙颖儿蹲在丹房门口，正用生命灵力催熟一株从中域灵草园讨来的赤焰草样本，听到赵长生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早”。
“今日带诸位参观天丹宗。”陆星拱手道，“师尊说，赵阁主是贵客，天丹宗没有不能看的地方。”
赵长生点头。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天丹宗虽以丹道立宗，但千年传承积累下来的丹方、灵草培育术、炼丹心法不计其数，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宗门绝密，连本宗内门弟子都不一定能接触到。丹元子让陆星“没有不能看的地方”随便带人参观，这份信任已超出了普通盟友的范畴。
从客院出来，沿山道往上走不到半里，便进入了天丹宗的核心区域。整座宗门依山而建，九座丹塔从山脚到山顶依次排列，每一座丹塔之间以青石台阶相连。台阶两侧种满了灵草，不是观赏性的花花草草，而是真正用于炼丹的药材——赤焰草、寒魄花、凝神果、金纹藤，成片成片地在灵田里生长，每一片灵田都有独立的微型聚灵阵加持，灵雾在叶片上凝成露珠，折射着晨光。
“天丹宗分内门外门。”陆星一边走一边介绍，“外门弟子两千，负责灵草种植、药材初加工、基础丹药炼制。内门弟子三千，按丹道品级分入九座丹塔。第一丹塔是炼气级丹师，第二丹塔筑基级，依次往上，第九丹塔是化神级——目前只有师尊一人在第九丹塔。”
苏瑶看着山道上上下下的天丹宗弟子，忽然问了一句：“杂役有多少？”
“杂役万人。”陆星没有避讳这个数字，“天丹宗的灵草园、丹炉维护、药材仓储、丹药包装，都需要大量人手。杂役不要求灵根资质，只要能吃苦肯学，任何人都可以来。这是天丹宗开宗祖训——给没有灵根的人留一条吃饭的路。”
赵长生停下脚步，看着山道旁一片灵田里正在除草的几个杂役。他们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但在天丹宗的灵田里干活，至少能领到一份灵石工钱，能养活家中的父母妻儿。这和他在古道城看到的底层散修完全不同——那些散修有灵根，却活得更惨。
“天丹宗的杂役，比古道城的散修日子好过。”他说。
陆星沉默了一下：“赵阁主在古道城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中域真实的样子。”赵长生没有细说，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四丹塔后，山道明显变窄了。第五丹塔到第九丹塔之间的台阶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内门长老道袍的修士匆匆走过。空气里的药香越来越浓，不是单一丹药的香气，而是上百种高阶丹药的药香在空气中交织沉淀了千年后形成的一种复合气息。这种气息本身就有淬炼灵力的作用——孙颖儿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生命金丹的旋转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这里是天丹宗的核心区域。”陆星指着前方最近的一座丹塔，“第五丹塔，元婴初阶丹师修行之所。第六丹塔是元婴中阶，第七是元婴巅峰，第八是半步化神。每一座丹塔都有独立的丹方库、灵草库和炼丹室。品级越高，能接触到的丹方和资源越多。”
“九座丹塔，九个品级。”赵长生望着山顶最高处那座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光芒的丹塔，“从山脚到山顶，走完这条路，就是一个丹师的一生。”
“有人走了一辈子，也只走到第三丹塔。”陆星感慨道，“丹道如登山，每一步都是瓶颈。天丹宗五千弟子，能进第五丹塔以上的不过三百人。”
柳冰眉忽然开口：“第九丹塔后面是什么？”
陆星愣了一下。第九丹塔是天丹宗最高处，丹塔再往上就是山巅，山巅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削平的石台。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因为在所有人看来，第九丹塔就是终点。
“是一片石台。开宗祖师当年亲手削平的。”陆星说，“上面原本打算建第十座丹塔，对应大乘期丹师。但祖师本人也没能突破合体期，第十座丹塔的地基打了万年，始终没能建起来。”
赵长生望向山巅。晨光中，那片石台像是被一剑削断的山峰，断面平滑如镜。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在风中微微摇晃。那是天丹宗开宗祖师留下的遗憾，也是整个中域丹道万年来的天花板——九品丹师已是极限，十品只在传说中存在过。
“我想上去看看。”他说。
陆星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师尊说过，没有赵阁主不能去的地方。请随我来。”
从第九丹塔到山巅只剩最后一段石阶。石阶很旧，边缘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少有人走。赵长生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忽然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阻力从头顶压下来——不是禁制，是一种残余的意志力量，像是有个万年前站在这里的人，把他的不甘和执念刻进了每一块石头里。
他顶着那股阻力，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石台上时，视野豁然开朗。九座丹塔在脚下依次排开，天丹城内城的全景尽收眼底。更远处，外城的街道、坊市、散修聚集区，甚至更远处天断山脉的雪线，都在这一览无余。
石台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丹炉底座压出来的痕迹。万年前，天丹宗的开宗祖师就是在这里，试图冲击合体丹道，建起第十座丹塔。他没有成功，但他的丹炉在这块石头上压出了一个永恒的印记。
赵长生在那个印记前蹲下来，伸手触摸石面的凹痕。黑丹牌在衣襟内微微震动，第四道丹纹闪烁了一下。一瞬间，他的神识中闪过一道残影——一个白发老者在石台上盘坐，面前放着一尊九足丹炉，炉火烧得正旺。老者将一颗丹药放入口中，周身灵力暴涨，天地间的灵气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然后天空裂开了。一道赵长生无法形容的力量从裂缝中降下，不是雷劫，不是天劫，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力量——像是有人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往这片石台上看了一眼。就一眼，老者面前的九足丹炉炸成碎片，老者口吐鲜血，倒在石台上。
残影到此中断。
赵长生的手从石面凹痕上移开，指尖微微发颤。黑丹牌安静了下来。他明白了——天丹宗的开宗祖师不是丹道修为不够，而是在冲击合体丹道的关键时刻，被天道打断了。和余半炉一样。所有试图突破某种界限的丹师，都会在临界点上被天道镇压。
“赵阁主？”陆星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没什么。”赵长生站起身来，将手背在身后，“只是觉得这片石台，不应该空着。”
陆星没有听懂他的话，但站在一旁的柳冰眉听懂了。她看了赵长生一眼，又看了一眼天空。那片天蓝得像琉璃一样，但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冰神族血脉的直觉让她隐隐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蓝色背后，正在俯视着这片石台，也正在俯视着石台上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