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巅石台下来时，赵长生的脚步比上山时慢了许多。柳冰眉走在他身后，注意到他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刚才触摸石台凹痕时，那道万年前的天道威压残留在指尖的余韵还没散尽。她没有问，只是走快了一步，与他并肩而行。冰剑上的寒气若有若无地扩散开来，将山道两侧的暑气逼退了几分。
陆星在前面引路，拐过第九丹塔的侧门，沿一条青石小径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和天丹宗其他长老的府邸相比甚至算得上朴素——青砖黛瓦，院墙不过一人高，墙上爬满了一种叫“丹霞藤”的中域灵植，藤蔓上挂着一串串红珊瑚似的小果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挂匾，只刻了一枚丹炉的图案。
那枚丹炉图案和黑丹牌上的一模一样。
赵长生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陆星上前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者站在门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炉中刚点燃的丹火。他比三年前在南域时更瘦了些，精神却更好——那种瘦不是衰老的枯萎，而是将周身精气都收敛进了丹田，只留一副最轻便的皮囊在外面应付日常。
“你来了。”丹元子看着赵长生，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不等赵长生行礼，直接跨出门槛，双手握住赵长生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人，“老夫等了你三年。”
这句话不是客套。三年前在南域长生阁，两人在丹房里论道三天三夜，从丹方演化聊到标准化体系，从灵草南北差异聊到丹道普及的可能。临别时丹元子说“三年后中域丹道大会，老夫等你来”，赵长生说“一言为定”。然后丹元子回了中域，赵长生平了万魔岭、定了南域联盟、破了元婴、悟了心炼法第四层。三年之约，谁也没有爽约。
“前辈身体比三年前更硬朗了。”赵长生没有说那些客套的拜见之语，而是像老朋友一样打量了丹元子一眼。他注意到丹元子眉宇间有一丝很淡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长期操心累积下来的精神上的倦意。这种倦意他在墨尘脸上也见过，那是被宗门事务和责任压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硬朗什么，被一堆破事气得牙疼。”丹元子松开他的手腕，往旁边让开一步，“进来坐。你身后这几位也一起进来——柳姑娘的冰剑老夫在南域就见识过了，苏掌柜的算盘也是。都不是外人。”
柳冰眉抱剑行了一礼。苏瑶收起算盘，规规矩矩地拱手。孙颖儿从药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着院墙上的丹霞藤，那藤蔓上的小果子在她生命灵力的感应下微微晃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林浩最后一个进门，顺手在院门内侧贴了一道隐形阵符——不是不信任天丹宗的安保，是职业习惯。
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梅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条虬结苍劲，树龄至少千年以上。梅树下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灵茶和几只粗陶杯，没有半点化神宗主的排场。丹元子让众人在竹椅上坐下，亲自提壶倒茶，手法娴熟得像茶馆里干了半辈子的老掌柜。
“这是天丹城本地的粗茶，不贵重，但回甘好。”他把茶杯推到赵长生面前，“南域的事老夫都听说了。万魔岭平了，黑石城的散修自治会运转得不错，南域联盟五宗一体，标准化体系推广到三十六城。你做得比老夫预想的快。”
“前辈的消息很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有人专门给老夫送信。”丹元子往椅背上一靠，“你那个情报头子——叫陈风是吧——三个月前就在天丹城安插了暗桩。暗桩伪装成卖假药的散修，在南城坊市支了个摊。老夫派人去查过，发现那摊子上虽然摆的是假药，但摊主的行踪轨迹和情报传递手法，不是寻常散修能做得出来的。一查之下发现是长生阁的人。”
赵长生举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陈风是先行潜入中域的，比他们早走了半个月，按计划应该还在古道城到天丹城之间的路上布置暗线，结果人家已经把暗桩安插到天丹城坊市了，还被天丹宗宗主亲自派人查过。
“前辈既然查到了，怎么没动他？”
“动他做什么？”丹元子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他卖的是假药不假，但只骗奸商，不骗散修。老夫派人盯了他三天，亲眼看见他把一瓶真疗伤丹塞进一个断了腿的散修怀里，没收一块灵石。你的人，品性不错。”
赵长生默默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他现在知道陈风为什么急着先走——不是去铺暗线，是去替他探天丹宗的底。暗桩直接设在坊市，说明陈风也在观察天丹宗值不值得信任。
“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丹元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长生，老夫请你来，不是让你当天丹宗的客人的。天丹宗从上到下，从第九丹塔到山脚的灵草园，从现在起全部向你开放。藏书阁的古籍丹方，丹塔的炼丹手法，灵草园的培育术——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老夫只有一个要求。”
“前辈请讲。”
“你在天丹城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夸的还是骂的——都要如实告诉老夫。天丹宗外面的人说我们是中域丹道正统，但关起门来我们自己知道，这九座丹塔已经百年没有出过真正的新东西了。古方不可易的老规矩压得年轻人抬不起头，万剑宗虎视眈眈想把手伸进丹道市场，丹道世家明面上客气暗地里使绊子。老夫这把老骨头撑了一千年，有些事能扛，有些事扛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长生移到孙颖儿，又从苏瑶移到林浩：“你们的标准化做到了老夫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所以这次中域丹道大会——也是天丹宗主办，老夫是东道主——没有限制。不是随便逛逛，是我想让你把这几年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都说出来。有些话我说了一百年没人在乎，可能换个声音，就能被听见。”
赵长生沉默良久。然后他站起来，对着丹元子郑重行了一礼——不是客套的拜见礼，是晚辈对长辈的弟子礼。
“前辈信得过我，长生不敢有所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