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六丹塔出来,陆星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他在天丹宗长大,从杂役做到宗主亲传,三十六年走遍了九座丹塔的每一层。但今天他跟在赵长生身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游客——赵长生看到的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陆兄。”赵长生在第五丹塔的楼梯口停住,“这一层住的都是元婴初阶丹师?”
“对。第五丹塔共有八间丹房,目前有五位师叔伯在使用,剩下三间留给新突破元婴的弟子。”陆星指了指楼梯右侧第一间,“那间是莫长老的丹房。莫长老今年四百多岁,元婴初阶巅峰,一手凝神丹炼得极好——”
话没说完,那间丹房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不是炸炉,是丹炉盖被人大力合上的声音,铜盖砸在炉口上,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紧接着丹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年轻丹师踉跄着退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手稿,背撞在走廊墙壁上才停住。
年轻丹师看上去二十出头,筑基巅峰修为,道袍袖口绣着第五丹塔的标记——刚晋升上来的新人。他怀里那摞手稿被撞散了几页,飘落在走廊的石板上。赵长生弯腰捡起一页,上面画的是一种改良版凝神丹的配比方,赤焰草减半钱,另外加了一味他没见过的辅药,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药理分析。
“这是你写的?”赵长生把手稿递回去。年轻丹师接过手稿,先是本能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了摇头,像是怕被人看到这份手稿的存在。他往丹房门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是我写的。但莫长老说这是歪门邪道。”
丹房里传出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苏恒,在外面嘀咕什么?进来。”
叫苏恒的年轻丹师肩膀一抖,抱着手稿又进去了。赵长生没有走,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丹房里站着一位灰袍老者,元婴初阶修为,面色赤红,说话时胡须一翘一翘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他面前的丹炉还在冒烟,炉中隐约能看到一团焦黑的药渣——那是苏恒刚才尝试改良配比失败的残骸。
“你才几品丹师?”灰袍老者用指节敲着丹炉边缘,每敲一下,声音就高一度,“三品!三品丹师就敢改古方?你知不知道这张凝神丹的古方是什么来历?开宗祖师亲传的九大基础方之一!祖师爷留下的方子,你一个炼了不到三十年丹的小辈,凭什么改?”
“可是莫长老,”苏恒抱着一摞手稿,手指捏得发白,“古方上的赤焰草配比是万年前的标准,现在的赤焰草药力比万年前强了三成不止,按古方配比出来的凝神丹燥热之气太重,散修服用后容易经脉灼痛。我只是想加一味寒髓草中和一下,寒髓草和赤焰草的药性对冲是《基础药性论》里有记载的,不是我自己瞎编的——”
“《基础药性论》?”灰袍老者冷笑一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古籍,啪地砸在苏恒面前,“《基础药性论》也是后人写的!真正的基础是古方本身!古方为什么不用寒髓草?因为先贤早就试过了,行不通!你以为万年来就你一个人想过这个问题?”
苏恒张了张嘴,想说“先贤试过的条件和我现在的不一样”,但他看到莫长老额角暴起的青筋,把话咽了回去。
“把你那堆废纸收起来。”灰袍老者挥了挥手,语气从愤怒转为厌烦,“今天的事我不往上报,你也不用再去丹方阁借古籍了。回去按标准方炼,三个月内把凝神丹的成品率提到六成以上。炼不到,你就不配待在第五丹塔。”
苏恒抱着手稿退出丹房。他的背撞在走廊墙壁上,手里的稿纸又散了一地。这次赵长生帮他一起捡。苏恒蹲在地上,垂着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装作在整理手稿的样子把脸埋在纸堆里。他的改良配比方其实很扎实,赵长生扫了一眼就看出这条思路是对的——寒髓草虽然不能直接用,但配合清凉草做缓冲确实可以中和赤焰草的燥热。这年轻人在药理上的基本功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有天赋。
“你的思路没问题。”赵长生把最后一页手稿递给他,“赤焰草药性偏燥,寒髓草偏寒,直接对冲确实会炸炉。但如果在中间加一味清凉草做缓冲——清凉草性微凉不寒,能把寒髓草的寒性包住再释放,就不会炸炉了。你可以试试三味药按赤焰草两钱、清凉草一钱、寒髓草半钱的配比来调。”
苏恒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前辈,你也懂炼丹?清凉草是南域的药材——”
“我从南域来。清凉草在南域很常见,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你如果需要样本,我这里有。”赵长生站起身,看了一眼丹房里正在重新点燃丹炉的灰袍老者,“不过你的莫长老说得对,炸了炉就别继续硬试。先把原理吃透,再动手。”
苏恒把手稿抱紧,对着赵长生深深鞠了一躬。他想问赵长生的名字,但莫长老又在丹房里喊了一声“苏恒”,他只得抱着手稿跑了回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嘴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陆星一直站在楼梯口没有说话。等赵长生走过来,他叹了口气:“苏恒是去年刚从第四丹塔升上来的,丹道天赋在这一批弟子里排前三。他提改良方案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在第四丹塔就想改筑基丹的古方,被压下去了。”
“他的改良思路是对的。”赵长生说。
“对又怎么样。”陆星靠在楼梯栏杆上,望着走廊尽头还在冒烟的丹房,“天丹宗九座丹塔,每一座丹塔都有十个莫长老这样的老人。他们用一辈子把某一张古方炼到极致,你让他们承认古方本身有优化空间,等于否定他们一辈子的努力。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
赵长生看着走廊里苏恒远去的背影。年轻丹师抱着手稿的背影有些驼,像是长期伏案炼丹压弯了脊椎。但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往怀里摸了一页赵长生刚才帮他捡起的稿纸,在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个字——赤焰草两钱、清凉草一钱、寒髓草半钱。然后把稿纸贴身收好,跑进了莫长老的丹房。
“技术问题可以慢慢磨,人心问题也可以。莫长老不是坏人——他只是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保护古方。但年轻人压久了,要么废掉,要么走。”赵长生收回目光,“天丹宗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才。是不让人动脑子。”
陆星沉默良久。“我以前也觉得古方不该改。在南域看到你的标准化之后,才慢慢转过弯来。但我花了三年。天丹宗五千弟子,有几个能花三年去转这个弯?又有几个苏恒能扛住莫长老的呵斥继续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