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丹塔的丹房比第四丹塔小得多。整层只有六个火口，每个火口之间隔着厚重的铜墙，墙上刻满隔音隔灵的阵纹——元婴中阶丹师炼丹时，一丁点外界干扰都可能导致一炉天品丹药报废。陆星推开其中一间丹房的门，热浪混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药香扑面而来。
丹房里只有一位老丹师。他背对着门口，盘坐在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前，炉中天火烧得正旺。老丹师须发皆白，道袍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袖口用银线绣着六道丹纹——天丹宗第六丹塔的标记，元婴中阶丹师。他的手法极稳，稳到赵长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老人的手腕连一丝多余的抖动都没有。提纯、滤渣、控火、凝丹，每一个步骤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赵长生注意到他身旁的小叶紫檀木架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卷起，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但那些批注全是关于如何更精确地执行古方——火候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药材切片的厚薄以古方记载为准，厚一丝则药力不达、薄一丝则药力过猛。老人每次对照古籍调整火候时，都会先用指尖点在古方的原文上，再移到丹炉的火口处，仿佛在用手丈量古人与今人之间每一寸火候的距离。
手法无可挑剔。但赵长生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丹师炼的是凝神丹，七品丹药，赵长生自己炼过不下千炉。他注意到古方上写的是“赤焰草三钱，寒魄花两钱，以文武火交替炼之”——这配比是万年前的标准，但万年来中域灵草在灵气浓度不断提升的环境中生长，赤焰草的药力比万年前至少强了三成。如果还用古方的配比，赤焰草的药力会压过寒魄花，导致丹药成品偏燥热。
换做是他在长生阁，他会把赤焰草的用量减到两钱，再加一味南域特有的清凉草来平衡。但这位老丹师没有做任何调整。他严格按古方配药、按古方控火、按古方凝丹。成品应该是中规中矩的中品凝神丹——不会差，但也绝不会超出古方设定的天花板。
“前辈。”赵长生在老丹师收丹入瓶的间歇开口，“这凝神丹的古方，有没有尝试过调整赤焰草的配比？中域灵草万年演化，药力已非万年前可比。按古方配比，药性偏燥。若能减赤焰草半钱、加清凉草一钱，或可得上品。”
老丹师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眉毛很长，眉梢垂到颧骨以下，一双老眼并不浑浊，反而锐利得像两枚刚淬过火的丹钉。他把赵长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赵长生腰间的南域储物袋上停了半息。
“你是南域来的？”老丹师的声音干涩如砂纸。
“南域长生阁，赵长生。”
“听说了。宗主请来的南域丹师。”老丹师把刚收好的凝神丹瓷瓶搁在木架上，转过身正对着赵长生，“你刚才说，古方配比可以调整？”
“中域灵气浓度比万年前高出三成以上，灵草药力随之增长。古方上的配比是万年前的标准，不调整的话——”
“古方是先贤心血。”老丹师打断他，语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扞卫，像一个守了几十年祠堂的老人听到有人说祖宗牌位该换个位置，“万年前的先贤在写下这张丹方时，已经把每一种药材的配比、每一段火候的文武、每一息凝丹的时机，都推敲到了极致。后人要做的，不是改动，是理解。你连古方都没理解透，凭什么改？”
赵长生没有争辩。他走到木架前，拿起那本泛黄的古籍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证明了老丹师确实花了毕生心血研究这张古方——每一味药材的产地、采摘时辰、切片角度，都有详细记录。但所有批注都是“如何更精准地执行古方”，没有一条是“古方本身是否需要调整”。
“前辈在这张古方上花了多少年？”赵长生放下古籍。
“四十七年。”老丹师抬起下巴，“四十七年，我只炼这一种丹。从第一炉只有三成成品率，到现在每炉必成，从未失手。”
“四十七年，每炉必成。”赵长生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前辈炼出来的凝神丹，最高品级是什么？”
老丹师的下巴僵了一下。“中品巅峰。差一丝到上品。老夫已经在尝试通过提升控火精度来突破这一丝瓶颈。再给老夫十年，必能以古方炼出上品。”
“前辈有没有想过——不是控火精度的问题，是古方本身的配比上限锁死了成品品质？就像一尊丹炉，如果炉壁材料的承受力天生只能到中品，控火再精准也不可能炼出上品丹药。”
丹房里安静了三息。天火在火口中发出轻微的呼啸声，青铜丹炉的炉盖缝隙里渗出最后一缕药香。老丹师的眼睛瞪圆了，嘴唇翕动了几下。赵长生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赵长生，把木架上的古籍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又拿起来翻了翻。
“你说的赤焰草减半钱、加清凉草一钱——清凉草是什么？南域的药材？”
“是。南域特产，药性微凉，不寒不燥。专门用来平衡燥热药性。”
“南域的药材，怎么能加进中域的古方里？”老丹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方子。你改一味药，这丹还能叫凝神丹吗？”
赵长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丹药放在老丹师面前的木架上。那是一颗凝神丹，色泽淡金，表面有三道清晰的丹纹——上品凝神丹的标准品相。
“这颗凝神丹是我在南域炼的。用了中域的赤焰草、寒魄花，南域的清凉草，还有一味北域的朋友送的冰原苔。四域药材混用，配比与古方大异。前辈如果不嫌弃，可以验验药力。”
老丹师拿起那颗丹药，手指微微发抖。他把丹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丝药粉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天火在火口里呼呼地烧，第六丹塔外的钟声敲了三响，是午时了。
“药力比我炼的强至少四成。”老丹师放下丹药，声音轻了很多，“而且燥热之气确实被中和了。服用后不需要额外服清凉散来平衡。”
他抬起头看着赵长生，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但是……这是凝神丹吗？古方上没有清凉草，也没有冰原苔。它不是古方上的凝神丹。”
“但它能救人。而且比古方上的凝神丹救得更好。”
老丹师没有再说话。他坐回丹炉前，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背影在炉火映照下投在铜墙上。赵长生没有再打扰他，对陆星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丹房。门关上的瞬间，赵长生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