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丹堂的人散了,环形阶梯上还残留着千余人坐过的余温。前排几位长老退场时沉默不语,符丹青的白眉在转身时颤了一下,但没有再回头。后排的年轻弟子们走得最慢,三五成群地聚在走廊里低声讨论,有人掏出笔记互相借阅,有人蹲在石阶上把赵长生刚才演示的筑基丹配比重新推算了一遍。
苏恒抱着一摞手稿从角落里站起来,手稿上用炭笔密密麻麻记满了赵长生讲的每一句话。他走到石台前,犹豫了一下,把手稿最上面一页抽出来放在石台边缘——那页纸上画着他改良凝神丹的配比方,旁边新添了一行字:“清凉草一钱,缓冲寒髓草。”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他没有等赵长生回应,鞠了一躬就匆匆跑了。
赵长生将那页稿纸收好,熄了地火丹炉的余火,正准备离开,侧门通道里转出一个人影。
余化站在石台边缘,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身釉色温润如玉,壶嘴上封着火漆,显然是一壶藏了有些年头的好酒。他今晚没穿天丹宗内门弟子的淡金道袍,换了一身素面的灰布长衫,看上去不像个丹师,倒像个半夜睡不着出来喝闷酒的散修。
“赵阁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握酒壶的手指节发白,“有空吗?”
赵长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酒壶,点了点头。两人在石台边缘席地坐下,地火丹炉余温未散,石板上暖烘烘的。余化一掌拍开酒壶的火漆封口,一股醇厚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酒香瞬间炸开,混着灵谷发酵后的甘甜和几味灵草浸泡后的清冽,光是闻一闻就让丹田里的灵力跟着跳了一下。
“中域最好的灵酒。”余化把酒壶递给赵长生,“天丹城酒坊的老师傅用百年灵谷酿的,泡了十三味灵草。我攒了大半年灵石才买到这一壶。以前是拿来消愁的——每次心烦了喝两口,喝完倒头就睡,什么也不想。今天是拿来道歉的。”
赵长生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后却在丹田里化成一股清凉的灵力,像是有人在腹中点了一盏灯。他把酒壶递回去:“好酒。道歉不用。你上次已经道过了。”
“上次道的是输赢。这次道的是别的事。”余化接过酒壶,自己没喝,低着头摩挲壶身上的釉面,“三年前在南域,你当着满场丹师的面用南域药材炼出地品凝婴丹。我那炉丹炸了,人也炸了。回中域这三年,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赵长生凭什么赢我?他用的药材不如我、丹炉不如我、传承不如我,凭什么我炼不出来的丹他炼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想了三年,想不通。今天听你讲学,你站在石台上说那句‘真正的古方是先贤站着解决自己问题的成果,不是后人跪着抄的答案’,我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恨的不是你。”余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刚被丹火熏过,“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炼了七十二年丹,从来不敢问一句‘古方能不能改’;恨我明明在天丹宗是天才丹师,结果第一次遇到一个不按古方炼丹还能炼得比我好的人,心态就崩了。你在南域被钱富克扣灵石、用破瓦罐炼丹的时候,我是天丹宗宗主的亲传弟子,用最好的天火、最好的丹炉、最好的药材,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那个天下无敌,是假的。”
赵长生接过酒壶,没有劝他别说。一个人憋了三年的话,让他说完比劝他停更有用。
“我在天丹宗长大,师兄弟都叫我天才。”余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火丹炉的炉壁上画圈,“陆星比我稳重,丹元子师尊也偏爱他,我一直不服。我不服他凭什么当大弟子,我不服外界说天丹宗下一代丹道领袖是他不是我。所以我拼命炼,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炫技上——火候要最花哨的,丹方要最高阶的,成品要最亮眼的。南域那场比试,我选的也是我最拿手的凝婴丹。我想的是赢了之后怎么在陆星面前风光回去。结果炸炉了。连丹炉都炸了。”
赵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炸炉后三个月没出门,丹元子说你在丹房里从头练基础控火。”
“是。把七十二年学的东西全扔了,从零开始。最难的不是练控火——是承认自己需要从头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