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丹炉的余温渐渐散去,讲丹堂里只剩下两个人。灵酒的醇香在空旷的环形石阶间缓缓流淌,被天火烤了一整天的石台还散发着暖意,坐上去像是坐在刚熄火的炕头上。余化说完那句“最难的是一承认自己需要从头练”,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滴在灰布长衫的领口上,他也没擦。
“从头练。”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身后的石板,仰头看着讲丹堂穹顶上那幅斑驳的星图壁画,“七十二年,从八岁摸丹炉起就是天丹宗的天才。外门大比第一,内门选拔第一,丹元子师尊亲自收我为徒那天,整个天丹城都传遍了——说天丹宗又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丹道奇才。我也觉得自己是奇才。筑基期就能炼五品丹,金丹期就能炼七品丹,同辈里除了陆星没人能跟我比。”
他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事隔多年才品出苦涩的笑。
“但你知道天才是什么意思吗?天才就是——你做什么都对,所以从来没人告诉你哪里错了。我炼凝婴丹的时候火候猛了半成,师尊看了说‘控火有力,有个性’。我给凝神丹加了一味辅药想试试效果,丹方阁的长老看了说‘年轻人敢创新是好事’。我用天火炫技的时候,所有师兄弟都在旁边鼓掌。我错了吗?没有人告诉我错了。没有人敢告诉一个天才他错了。”
赵长生接过酒壶,没有插话。他知道这种感受——不是在青溪镇饿肚子那种苦,是另一种苦。一个人被捧得太高,高到看不见脚下的裂缝,等裂缝大到能让他掉下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南域炸炉那天,”余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板上画着圈,“我看着你的丹药飞出丹炉——地品,三颗全是地品。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好厉害’,是‘他怎么可能比我厉害’。我是天丹宗的天才,中域最好的丹道资源养出来的,你一个南域散修出身、用破瓦罐炼丹起步的人,凭什么?这个念头像一把火,把我脑子里所有东西都烧光了。我拼命催灵力想加快凝丹,结果火候过了,丹炉炸了。炸炉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不是输了比试那种完了,是天塌了那种完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结果天一塌,我才发现我不是天。”
“那你现在是什么?”赵长生问。
“不知道。”余化老实地说,“但这三年从头练基础控火,我倒是有个发现——原来不用天火炼丹,真的好难。以前我觉得那些散修丹师水平不行,是因为他们没天赋。后来才发现,不是没天赋,是没天火。我习惯了天火的精准控温,换成地火石连最简单的聚气丹都炼不好。第一炉用普通丹炉炼的聚气丹,药力只有我平常用天火炼的三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天丹宗天才余化,用普通丹炉只能炼出三成药力的下品聚气丹。传出去,整个中域丹道界都会笑话。”
赵长生喝了一口酒,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余化。余化接过打开瓶盖,里面是一颗黑乎乎的丹药,品相粗陋,表面还有细小的蜂窝状孔洞——是那种放在坊市上最角落的摊位都未必有人肯买的成色。
“这是什么?”
“我炼的第一炉聚气丹。用破瓦罐当丹炉,控火靠感觉,提纯靠手挤。”赵长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孙颖儿说这丹的药力只有标准值的四成。我一直留着,提醒自己从哪里来。”
余化把那颗品相粗陋的丹药放在手心看了很久。一个南域散修,用破瓦罐炼出的第一炉丹,药力四成;一个中域天才,用普通丹炉炼出的第一炉丹,药力三成。他忽然觉得自己背了七十二年关于“天才”的包袱,被这颗黑乎乎的下品丹炸得粉碎。
“你也有今天。”余化把那颗下品丹小心翼翼地还回去,然后拿起酒壶跟赵长生手里的酒壶碰了一下,“我也留着我的第一炉劣丹。丑得不敢给人看,但舍不得扔。以前觉得那是耻辱,现在觉得那才是我炼丹的起点。前面的七十二年,不算数。”
“算数。”赵长生说,“没有那七十二年的弯路,你不会知道现在的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