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化回到自己的丹房时,天丹城内城的钟声刚敲过三更。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点亮灵石灯,而是摸黑走到丹炉前,盘膝坐下。
黑暗中,九阳天火炉通过地底火道送来的天火在火口处幽幽地燃着一小簇,像一颗被缩到极致的星辰。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取出赵长生给的那个小玉瓶。瓶里的丹药黑乎乎的,品相粗陋,表面的蜂窝状孔洞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寒碜。
一颗药力只有标准值四成的下品聚气丹。天丹宗天才余化,现在把这么一颗劣丹放在自己的丹炉旁边,像供着一件圣物。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药柜前。他没有拿高阶药材,而是打开最底层那个落了灰的抽屉——里面装的是聚气丹的原料。聚气丹,修真界最基础的一品丹药,天丹宗炼了几千年,丹方从未变过。
炼气期弟子入门第一课就是背这张方子,闭着眼睛都不会配错。正因为太基础了,从来没人想过要改它。谁会去改一张连炼气期弟子都能闭眼炼成的方子?
余化把药材在案上一字排开。聚灵草三株,凝露花两朵,固本根一节。三味药,最简单的配伍。他按照古方配比称好药材,点燃丹炉,将药材依次投入。天火在他的灵力引导下精准地覆盖在丹炉底部,火候分毫不差——这是他七十二年苦练的本能,闭着眼睛都能做到。一炷香后,丹药出炉,十颗淡金色的聚气丹躺在丹炉底部,颗颗圆润,品相完美。他用检测盘一测:药力1.0基。标准的古方出品,不高不低,正好踩在及格线上。
他把这十颗丹药放在一边,重新取了一份同样的药材。这次他没有按古方配比。他闭上眼睛,回想赵长生在讲丹堂石台上说的那段话——“赤焰草的燥热不是缺点,是特性。用好了可以加速凝丹,用不好才会烧穿经脉。”
聚气丹里没有赤焰草,但聚灵草本身就有微弱的燥性——中域灵气浓度比几千年前高了,聚灵草的药力也跟着变强,它的燥性虽然远不如赤焰草那么猛,但已经足以影响丹药的稳定性。
余化睁开眼睛,把固本根的用量减了一分,又拿起凝露花——凝露花性凉,原本在古方里是用来中和聚灵草燥性的。他想了想,没有加量。他抓起一撮南域清凉草的粉末。这撮清凉草粉末是昨天赵长生给他的样本,他还没舍得用。他把清凉草粉末放在掌心端详了很久——淡绿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薄荷似的清凉气味。
南域最普通的灵草,中域丹道界几千年没正眼看过的东西。他把清凉草粉末均匀地撒入药材中,与聚灵草混合,然后用比古方低半成的温度点燃天火。火焰在丹炉底部铺开,药材在炉中翻滚融合,聚灵草的燥性在清凉草的中和下渐渐平复,凝露花的凉性则稳定地包裹着药液,防止药力外泄。
凝丹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催火加速,而是稳稳地保持着低温,让药液在缓慢的凝固过程中自行完成配伍。天丹宗教的凝丹手法是快火急凝,因为天火够猛、药材够足,快火急凝效率高、成丹快。但赵长生在南域炼丹用的是慢火缓凝,让药液有足够的时间去“相处”。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炼丹哲学——一种是效率优先,一种是品质优先。余化第一次尝试慢火缓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但他选择相信。
丹炉盖飞起。十颗聚气丹飞出,落在瓷盘里。没有淡金色的光泽,色泽比古方出品略深,呈一种温润的琥珀色。他拿起检测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次不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等一个答案。检测盘亮起:1.2基。比古方提升了两成。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颗自己用古方炼的聚气丹和一颗改良配比的聚气丹,并排放在掌心。两颗丹药都来自他的手,同一尊丹炉,同一种天火,同一批药材。唯一的区别是,一颗是他按前人的答案炼的,另一颗是他自己想的。他忽然想起赵长生在南域说过的那句话——“丹道不是按方抓药。”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他不知不觉炼了一整夜。
消息传得很快。天丹宗的丹师之间没有秘密——检测盘的数据往丹方阁一报,所有人都知道了。第一个跑来的是苏恒,他推开余化丹房的门,手里还攥着那份关于凝神丹改良的手稿,一进门就盯着瓷盘里那些琥珀色的聚气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余师兄,你做到了。”余化把一颗改良聚气丹抛给他,苏恒接住,当场用检测盘一测,眼睛瞪得溜圆。然后是陆星。陆星来得不紧不慢,推门进来后先拿起丹药端详了半晌,又用检测盘测了三遍,然后放下瓷盘,对余化说:“恭喜。”只有一个词,但余化听得出他是真心的。
消息传到长老们那里时,反应则复杂得多。莫长老站在第六丹塔的窗口前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丹炉里正温养着一炉按古方配比的凝神丹,那是他炼了四十七年的方子。他没有去余化的丹房亲眼验证,但他的弟子把检测数据抄了一份放在他桌上。他看着那张抄着“1.2基”的纸条,四十七年来第一次没有在炼丹前先翻古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