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在天丹宗各个丹房里负责基础丹药炼制的女修。她们推举陆婉带头,在孙颖儿客居的小院外等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敲门。
“孙姐姐,”陆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旧丹方册子,指节发白,“我们……想请你指点一下炼丹。”
她说“指点”两个字时,声音明显虚了一下,像是怕被拒绝。
孙颖儿把门完全推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二十三个,全是女修。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年纪最小的看着才十几岁,年纪最大的鬓边已有白发。她们穿着天丹宗的制式丹袍,但袖口和衣摆都有明显的药渍——那是长期炼制基础丹药留下的痕迹。
“进来吧。”孙颖儿侧身让路。
二十多人挤进小院,显得有些局促。她们打量着院子里晾晒的灵草和石桌上摊开的丹方手稿,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向往。孙颖儿搬出所有能坐的东西,又让陆婉去隔壁借了几个蒲团,才勉强让所有人坐下。
“谁先来?”孙颖儿问。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鬓边有白发的女修先开了口。她姓宋,叫宋丹萍,金丹中期,在天丹宗炼了八十年丹药。
“孙先生,”她叫的是“先生”,语气很恭敬,“我炼的是聚气丹和回灵丹。这两种基础丹药,我炼了八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炼。但我上个月申请炼凝液丹,丹塔审批没通过。”
“为什么没通过?”孙颖儿问。
宋丹萍苦笑了一下:“丹塔长老说,女修炼高阶丹药成丹率低,浪费药材。不如把基础丹药炼好。”
孙颖儿没有立刻说话。她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也是被这个理由驳回来的?”
二十三个女修,同时点头。
陆婉咬了咬嘴唇:“我是运气好,师尊力排众议让我试了凝婴丹,才成了七品丹师。但天丹宗像我这样的只有我一个。其他女修,不管天赋多好,到了能炼五品丹的水平就被卡住了。丹塔不给批高阶药材,不给用高阶丹炉,连听长老讲高阶丹道的资格都没有。”
“原因都一样?”孙颖儿追问。
“都一样。”宋丹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麻木,“‘女修炼高阶丹药成丹率低’。这句话我在丹塔听了八十年。八十年里,我炼的聚气丹成丹率是九成七,品质稳定在中品以上。同期男丹师炼聚气丹的成丹率不到八成五,但他们可以申请炼凝液丹,我不行。”
孙颖儿站起身。
她没有说什么“这不公平”之类的空话。她从储物戒里取出地火玄黄炉,摆在院子中央。炉身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灵气波动让院子里的灵草齐齐一颤。
“谁带了凝液丹的药材?”她问。
女修们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年轻女修怯生生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包药材:“我有。攒了半年月例换的,准备偷着炼……”
“今天不用偷着炼。”孙颖儿接过药材,放在丹炉旁边,“宋丹萍,你来。”
宋丹萍愣住。
“炼凝液丹。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炼。”孙颖儿把地火玄黄炉的使用玉牌拍进她手里,“药材不够我出。炼废了算我的,炼成了算你的。”
宋丹萍看着手里的玉牌,手指在抖。这尊丹炉她认识——中域丹道大会上,赵长生用它炼出了天品丹药。这是上品灵器级别的丹炉,天丹宗只有长老才有资格用。
“我真的可以?”
“你在怕什么?”孙颖儿看着她,“怕浪费药材?药材不是天丹宗的,是我的。怕炼废了丢脸?这里有二十三个人,没人会笑话你。怕长老问责?让他们来找我。”
宋丹萍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丹炉前。她盘膝坐下,双手放在炉身上,闭上了眼睛。
八十年来第一次,她的手碰到上品灵器丹炉。
灵力注入,炉火燃起。孙颖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任何一个字的指导——她只是看着。宋丹萍的手法很稳,比她见过的很多高阶丹师都稳。八十年的基础丹药经验累积出来的控火功底,在灵器级丹炉的加持下,展露无遗。
凝液丹的药材在炉中融化、提纯、融合。一炷香后,炉盖飞起。五颗凝液丹飞出——三颗中品,两颗上品。成丹率十成,品质中品以上。
宋丹萍睁开眼,看着悬浮在面前的丹药,像在看一个做了八十年的梦。
“我炼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高阶丹药。我炼出来了。”
院子里爆发出女修们的欢呼声。陆婉冲上去抱住宋丹萍,眼眶红了。那个带药材来的年轻女修捂着嘴哭了出来。其他女修围上来,七手八脚地传看那五颗凝液丹,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孙颖儿等她们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
“天丹宗说女修炼高阶丹药成丹率低。你们知道为什么低吗?”她环顾众人,“不是因为女修不行。是因为女修从入门起就被分配去炼基础丹药,用最差的丹炉,拿最次的药材,从来没有机会接触高阶丹方和高阶丹炉。换了任何一个丹师,在这种条件下,都炼不出高阶丹药。”
她指向宋丹萍:“她炼了八十年聚气丹,控火稳得像尺子量过。这种基本功,天丹宗有几个男丹师能做到?给她一个上品灵器丹炉,给她一份凝液丹药材,她一次就炼出来了。成丹率十成,品质中上。这叫‘成丹率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丹萍对着孙颖儿跪了下来。
孙颖儿一把扶住她:“别跪我。要跪,等你用自己的名字拿到七品丹师令牌那天,去跪祖师殿,告诉天丹宗的祖师爷——女修不只会炼基础丹药。”
她转向其他人,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在南域长生阁,丹堂不分男女。谁有本事谁上。有本事炼凝婴丹,就去炼凝婴丹;有本事创丹方,就去创丹方。没人会问你‘女的能不能炼’,只会问你‘能不能炼’。”
“在南域长生阁,宋丹萍这样的丹师,早就该是凝婴丹的主炼手。”
那天下午,孙颖儿的小院里炼了整整一下午丹。二十三个女丹师轮流用地火玄黄炉试炼她们这辈子都没机会碰的高阶丹药。有人一次成功,有人失败了再来,有人炼到一半灵力不支被同伴扶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被嘲笑。
失败了就调整,调整后再来。药材用完了,孙颖儿从自己的储物戒里补。她的储物戒里常年备着南域带来的药材,品质不输中域任何一家大宗门的库房。
到黄昏时,院子里多了三颗凝液丹、两颗培元丹、一颗凝神丹,还有一炉被炼成黑渣但让炼它的女修高兴得跳起来的聚灵丹——“我以前用破丹炉炼的聚灵丹药力只有标品的一半,这一炉全是上品!”
孙颖儿看着满院子的女修,看着她们围在一起讨论控火心得,看着宋丹萍拿着毛笔认真记录每一个要点,看着陆婉把今天炼出的凝神丹翻来覆去地看,像看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