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递交的是凝婴丹。
消息传到孙颖儿耳中时,已经是当天下午。宋丹萍匆匆跑来,说陆婉把自己关在丹房里,谁也不让进。“她进去之前跟我说,药材她自己攒够了,丹炉找余化师兄借了一尊上品法器级的,不成丹不出关。”宋丹萍的声音带着焦急,“凝婴丹需要万年凝婴果,她只有一枚,还是她师尊当年留给她做纪念的。”
孙颖儿赶到陆婉的丹房时,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女丹师。没人敢敲门——倒不是怕打扰,而是怕敲门的声音会打乱里面控火的节奏。凝婴丹不比凝液丹,七品丹药对火候的要求苛刻到每一息。一个细微的干扰,可能就让整炉丹药报废。
“她进去多久了?”孙颖儿问。
“两个时辰。”守门的女修低声说。
孙颖儿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外,生命道体的感知无声地展开。丹房内,陆婉的灵力波动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的控火手法很稳,是天丹宗正统的路子,但过于谨慎——每一步都严格按照丹方,不敢有一丝偏移。
这种谨慎不是胆怯,是敬畏。对丹道的敬畏,对七品丹药的敬畏,对“天丹宗没有女修炼出凝婴丹”的敬畏。
第一炉,陆婉炼了两个半时辰。
丹房的门打开时,她脸色苍白,手里捧着几颗焦黑的药渣。围在门口的女丹师们同时沉默。陆婉看了看手里的废丹,又看了看同门们的眼神,勉强笑了一下:“没事,药材没浪费完,还剩半炉的量。”
她把门关上了。
孙颖儿没有走。她靠在院墙边,看着丹房紧闭的门。生命灵力感知到陆婉开始重新配药——这一次她的手法慢了很多,每一株药材都在手里反复掂量。不是犹豫,是在思考。
第二炉,炼了三个时辰。
门再次打开时,陆婉手里的废丹比上次更碎。药材控制失误,丹液在凝婴阶段提前固化,碎成了十几块。她还是笑了笑:“差一点点。”
门又关上了。
外面的女丹师们开始不安。宋丹萍低声对孙颖儿说:“她只有一枚凝婴果。第二炉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量只够再试一次。”
“那她就会在这一次试出来。”孙颖儿说。
门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人以为陆婉放弃了。
然后,灵力波动再次出现。
这一次,孙颖儿感知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陆婉的手法变了。不再是天丹宗正统的天火炼丹术——她把自己的控火方式融进了正统手法中。天丹宗的天火炼丹术讲究“火随方走”,每一阶段的火候严格按丹方规定。但陆婉在凝婴阶段做了一件事:她提前收火了。
不是按丹方上的时间收,而是凭感觉。
这是基础丹药炼多了才能练出来的直觉——八十年如一日的聚气丹,让宋丹萍的控火稳得像尺子;而陆婉虽然年轻,但她能突破七品丹师的壁垒,靠的也是无数次重复基础丹药时对火候的微妙感知。这种感知在高阶丹方中反而被束缚住了,因为丹方说“凝婴需温养一炷香”,她就真的温养一炷香,不敢少一息,也不敢多一息。
但凝婴果的年份不同、产地不同、保存方式不同,实际需要的温养时间怎么可能跟丹方上写的一模一样?
陆婉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她提前收火的瞬间,丹炉内的凝婴丹药液没有按“规矩”多温养那几十息,而是直接开始凝婴。药液在炉中翻滚、收缩、成形,速度快了半拍,但药力融合得比前两次都彻底。
三个时辰后,丹房的门第三次打开。
陆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颗丹药。
凝婴丹,下品。色泽温润,药力稳定,是一颗货真价实的七品凝婴丹。虽然只是下品,虽然丹体表面还有一丝细微的裂纹——那是收火时机还不够完美的痕迹。但它就是凝婴丹,天丹宗有史以来第一颗由女修炼出的凝婴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丹萍扑上去抱住了陆婉,两个女修撞在一起差点摔倒。周围的女丹师们同时涌上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陆婉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颗丹药。那个带药材来的年轻女修蹲在角落里哭得最大声,问她哭什么,她说“我想拜陆师姐为师,但长老说女修不能教高阶丹道,我不信,今天终于不信了”。
陆婉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孙颖儿面前。
她脸上还挂着炼丹时的汗珠,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礼貌的、怕给人添麻烦的笑,而是终于敢理直气壮站直了的笑。
“孙姐姐,”她把那颗凝婴丹双手捧到孙颖儿面前,“谢谢你让我敢试。”
孙颖儿没有接丹药。她握住陆婉的手,把她的手指合拢,让那颗凝婴丹紧紧攥在她自己的掌心里。
“不是我让你敢试的。是你自己攒了药材、自己借了丹炉、自己关了门、自己试了三次。”孙颖儿一字一顿,“这颗凝婴丹,是你陆婉凭自己的本事炼出来的。没有别人‘让’你试——你本来就有资格试。”
陆婉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是笑着的。
丹塔长老会收到消息时,值夜长老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女丹师们的丹药。最上面那颗凝婴丹,瓶身上贴着陆婉的名字和丹药品级:凝婴丹,七品下。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天丹宗丹房甲字十一号陆婉,百年来第一位女七品丹师。”
值夜长老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是丹塔长老中最保守的一个,当年陆婉申请炼凝婴丹时,他批的是“建议继续炼制基础丹药,打好根基再议”。那份批文现在还压在陆婉丹房的抽屉底下。
他在桌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把陆婉请到丹塔。不是传唤,是请。当着丹塔所有长老的面,他把一枚七品丹师的令牌放在陆婉手上。
“天丹宗第三十七位七品丹师,也是唯一一位女七品丹师。”值夜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老夫当年批的那份驳回申请,你留着还是扔了?”
陆婉行了一礼:“留着。每次炼丹之前拿出来看一眼,提醒自己——不是我不行,是批的人眼瞎。”
丹塔内安静了一息。然后几个长老同时笑出声来。值夜长老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也在抽:“行,你厉害。”
消息传到孙颖儿住的小院时,她正在收拾回南域的行李。陆婉的师尊——天丹宗元婴长老丹阳子(与丹元子同辈但排末席)亲自登门,带了一盒千年份的凝婴果作为谢礼。
孙颖儿没收凝婴果。她指着院子里那二十多个正在分拣药材的女丹师们说:“把这盒凝婴果分给她们。这些人以前没机会炼高阶丹药,不是没本事。给我一个人不如给她们——她们缺的不是天赋,是一颗能用来试错的凝婴果。”
丹阳子沉默片刻,将木盒放在石桌上,对孙颖儿行了一个平辈的道礼。
“孙先生,天丹宗的女修们以后不会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