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没有把百年前的真相告诉柳冰眉。
那份铁片上刻着的十七个名字，太重了。重到一个从三岁起就活在复仇里的女人，需要先消化“仇人是谁”，才能再承受“他们是怎么死的”。从古道城回来后的柳冰眉，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冰寒剑意从门缝里渗出来，将她住的小院冻成了一座冰窖。天丹宗的杂役不敢靠近，连前来送丹药的陆婉都被寒气逼退了三步。
赵长生没有敲门。他把一壶热茶放在门槛外，在院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门开了，柳冰眉走出来，发间的玉簪重新挽过，那枚刻着十七个名字的铁片被她用冰链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等情报齐全了。”赵长生说，“这一次，不打没准备的仗。”
柳冰眉点头，没有再问。这就是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知道方向。
赵长生回到客院时，陈风已经在石桌前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左臂的绷带拆了，换成了一枚薄薄的护腕。脸上的新疤结了痂，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万剑宗的情报还差关键的一环。”赵长生坐下，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他们从哪儿知道柳家有冰神族血脉的。柳家隐居在万古冰原深处百年，外人根本找不到。万剑一远在中域，怎么会知道冰原里藏着一支冰神族后裔？”
陈风点头：“这也是我的疑问。柳家不是普通散修，是冰神族血脉。这种血脉最大的特点就是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只要他们不出冰原，外人很难通过神识扫描找到。万剑一能找到柳家，一定有人给他指了路。”
“查到什么了？”
“一点线索。”陈风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份新的情报，摊在桌上，“我查了万剑宗过去百年的所有外联记录。万剑宗在百年前曾经频繁接触过一个叫‘百晓楼’的情报组织。百晓楼是北域最大的情报贩子，号称‘天下无不知’，专门贩卖上古家族的隐秘信息。柳家是冰神族后裔这件事，修仙界早就没人提了——但如果有人还知道，一定是百晓楼。”
“百晓楼还活着？”
“百年前被万剑一灭了。”陈风冷笑了一声，“就在柳家灭门之后的第三个月。百晓楼在中域的分楼一夜之间被剑意荡平，三十七个情报贩子一个活口没留。对外说是仇家寻仇，但时间和手法都太巧了——万剑一灭柳家是灭口，灭百晓楼也是灭口。知道柳家秘密的人，他一个都不想留。”
赵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条线暂时断了？”
“断了。但还有另一条。”陈风把情报翻到第二页，“万剑宗藏经阁。万剑一当年从冰谷带回来的，不止是冰魄神莲。柳家的族谱、冰神族的血脉秘法、冰谷的地图——这些东西他没有销毁，应该全部藏在万剑宗藏经阁的禁书区里。如果能进入藏经阁，不仅能找到万剑宗与冰神族相关的全部信息，还可能找到冰神族血脉的其他分支下落。”
“藏经阁防守怎么样？”
“极严。”陈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万剑宗藏经阁在万剑峰第九层，与万剑一的闭关室相邻。外围有三层剑阵护持，内层有两位剑阁阁主轮值守卫。阁内藏书的禁书区还有一道万剑一亲手留下的剑意封印——化神级。上次我潜入万剑宗外围时试探过那道剑意的强度，隔了百丈距离，剑意余波差点把我神识震碎。”
“需要多长时间？”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用常规渗透手段，至少三个月。要买通内线、伪造身份、等待换防空档，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但三个月只是潜入的预估时间，能不能进入禁书区拿到情报，要看那道剑意封印有没有破绽。”
“三个月太长了。万剑宗与天剑宗的摩擦在升级，万剑一随时可能全面开战。等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用备用方案。”陈风从情报底层抽出一张崭新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是新的，“昨天孙姑娘跟我提了一件事——她在天丹宗的灵草园里发现，天丹宗九阳天火炉的第九道天火可以克制一切阴邪属性的封印，包括万剑宗的剑意封印。她说如果能借到天火炉的一缕火种，也许能破开藏经阁的禁制。”
“天火炉是天丹宗的镇宗之宝，丹元子不一定会借。”
“所以这个方案我先放着。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等。”陈风抬起头，眼神冷静而锋利，“万剑宗和天剑宗一旦开战，万剑宗的防守重心必然会向天断山脉倾斜。藏经阁的兵力会被抽调，轮值的剑阁阁主会被派往前线。到那时，潜入的难度会降低一半以上。不需要三个月，也许一个月就够了。”
赵长生思索片刻。“两条线同时推进。外围情报收集不要停，万剑宗的兵力调动、剑阁阁主轮值规律、噬魂铁矿区的防御部署，这些基础情报越多越好。藏经阁的事你先别急，等开战之后再找机会。”
“明白。”陈风把桌上的情报整理好，分门别类收进储物戒。收到那张百年前的物资清单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陈风的声音压低了，“那个逃兵说，万剑一在冰谷里用的那把剑，不是万剑宗的传统佩剑。是一把血红色的剑。剑身上刻着不属于中域的文字。”
赵长生抬起头。
“那个逃兵认识几种上古文字——他在铁矿城帮一个老修士抄过古籍。他说那把剑上刻的文字，跟古籍里记载的上古剑魔文字很像。剑魔，是上古界的禁忌存在。万年前被上古丹神联手封印，按理说早就该消失在历史里了。但如果万剑一的剑上刻的是剑魔文字——”
“那他背后的东西，不止是噬魂剑和玄冥宗。”赵长生接过了话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风没有再说下去。有些可能性，不需要讨论，只需要准备。上古界、天道、黑丹牌、余半炉的破界丹方——赵长生的敌人从来不止是万剑宗。如果万剑一背后站着的是上古剑魔的影子，那这场仗就不仅仅是复仇，而是余半炉留下的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藏经阁的情报优先级再提高一档。我需要知道万剑一最近十年闭关的详细记录。他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有没有出入过天断山脉以外的区域。如果他的剑法里混了上古剑魔的东西，一定会在某个环节留下痕迹。”
陈风点头，将这些新指令默记下来。
“我的暗影部有三个人已经潜入万剑宗外围。两个在外门做杂役，一个在矿区当运输力夫。他们传回来的情报频率是三天一次。下一次接头在后天。”他把一枚阵符放在石桌上，“有事随时用这个联络，林浩刻的子母阵符，百里之内可以穿透万剑宗的护山阵。”
赵长生收好阵符。“柳冰眉那边，你去查冰神族的事时顺带留意一下——百晓楼虽然被灭了，但他们的情报应该不止藏在北域。查一查万剑宗藏书阁里有没有‘北域情报类’的档目。如果柳家还有其他分支留存，柳冰眉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