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从怀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桑皮纸,折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折痕处用薄薄的灵力封着,防止纸张碎裂。他在石桌上将纸展开,动作极轻。
“这是万剑宗百年前的一份物资采购清单副本。”陈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原件在万剑宗内务阁的旧档库里,我买通了一个管档案的老杂役才抄出来。采购人署名只有一个字——‘剑’。采购时间,百年前的九月初七。”
纸上列着工整的墨迹:防寒符三百张,万古冰原地图一份,冰魄神莲专用采药器具一套,高阶续命丹十颗,封灵玉盒三个,极寒防护阵旗一套。
每一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万古冰原在中域极北,终年冰封,万里无人。除了修炼冰属性功法的修士偶尔去那里闭关,正常人根本不会靠近——更不会专程带三百张防寒符和一整套采药器具进去。”陈风指着清单上的第三项,“冰魄神莲专用采药器具,这套东西只有中域最大的灵草商号‘百药堂’能做,一套就要三万灵石。三万灵石买一套工具,就为了采一朵花。”
孙颖儿在看到“冰魄神莲”四个字时站了起来。她是丹师,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冰魄神莲,天品灵草,生于极寒之地,千年一开花,花开只存七日。不是所有冰原都能长出冰魄神莲,它只生长在冰神族血脉陨落之地——以冰神族血脉为土,以极寒灵力为水,千年才能孕育一株。
“万剑宗知道柳家有冰神族血脉,也知道了柳家隐居的地点。”陈风从密报堆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抄录着一份已经模糊的地图,“然后他们带着采药工具去了。”
柳冰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冰魄剑柄上,指节白得像冰。
陈风将最后一份密报推到石桌中央。这是一份万剑宗内务阁的旧档,记录的是百年前一次秘密行动的人员名单。名单上共十七人,为首的是万剑一本人,其次是当时的十二剑阁阁主中的三位。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事毕,除宗主外全员灭口。执行人:剑一。”
十七人参与,十六人被灭口。只有万剑一活着回来。
“我在古道城外找到了一个逃兵的后代。”陈风没有看柳冰眉,目光定在石桌上的名单,“那个逃兵当时负责在冰谷外围警戒,没有进入谷中。他听到谷里传来的声音后逃走了,因为逃得早,没被灭口。万剑宗后来追杀了他三十年,他躲在中域最北边的铁矿城里隐姓埋名,断了一条腿,装成残废矿工,一直活到现在。”
“他说了什么?”柳冰眉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冰封的湖面。
陈风沉默了片刻。
“他说冰谷里的惨叫声持续了两个时辰。万剑一为了催熟冰魄神莲,用柳家人的血浇灌了神莲的根系。因为古籍上记载——‘冰神血脉可催熟神莲’。所以万剑一没有直接杀人。他把柳家老小从最小的孩子开始,一个一个带到神莲前放血。神莲每吸干一个人的血,花瓣就红一分。十七口人,十七份血。神莲开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风没有再说下去。
孙颖儿用手捂住了嘴。林浩放下茶杯,手指捏得发白。苏瑶合上了面前所有的账本。赵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名单拿起来,递给了柳冰眉。
柳冰眉接过名单。她的手指触碰到纸张边缘时,纸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对陈风说:“那个逃兵在哪里?”
“古道城外的小村庄,靠打铁为生。他的名字我已经记下来了,地址也记下来了。”
“多谢。”柳冰眉转身往外走。
赵长生站起来跟上她。“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柳冰眉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她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吹过,她发间的玉簪轻轻晃动——那是她在冰谷中捡回来的母亲遗物,断成两截,被她用冰灵力冻合。
“他在谷外守了一夜。没有进去,也没有报信。”柳冰眉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听到了声音。他记住了那些声音。”
她转过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不是那种强忍愤怒的平静,是一种更深的、已经越过了愤怒的平静。
“我要他当面告诉我,他听到了什么。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的名字。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爹最后喊的是什么,我娘哭的是什么,我那个还没满月的妹妹,有没有来得及哭出来。”
没有人说话。
赵长生轻声开口:“我陪你去。”
“不用。”柳冰眉迈步走进夜色,“这是柳家的事。”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往后一抛。赵长生伸手接住——是那个逃兵的地址,用冰晶凝结在纸条上,字迹清晰如刻。
“但你可以在外面等。”
古道城外的小村庄在破晓时分很安静。铁匠铺的炉火还没升起,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雾中挂着露水。柳冰眉推开铁匠铺的门时,里面那个断腿的老铁匠正在磨一把菜刀。他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年轻女修,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
“柳家的女儿。”老铁匠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等这一天等了百年。
“你听到的声音。”柳冰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告诉我。每一个。”
老铁匠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腿裤管。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沟壑。他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第一个是个少年。大概十六七岁。他喊的是‘爹娘快走’。然后就没声音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一直在哭,哭的是‘我的孩子’。哭了很长时间。后来也没声音了。”
“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冰眉,活下去’。”
柳冰眉站在原地,像一尊冰雕。
老铁匠继续说道:“后面的人,我不忍心再听。我逃了。”他抬起那条断腿,“这条腿不是被仇家砍断的。是我自己打断的——因为每次想跑的时候,腿会带着我往冰谷的方向走。我打断它,就不用再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铁片,放在桌上。铁片上刻着十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了百年。
“我记不住他们的脸。但名字,一个都不敢忘。”
柳冰眉拿起铁片。十七个名字,她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族亲。最后一个名字刻得很深,笔画却有些歪——柳冰眉。三岁,失踪。
“我没敢刻‘死’。因为听谷里的人说,最小的那个女婴被塞进雪堆里,没有找到尸体。”老铁匠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只有百年未散的愧疚,“我在想,如果她还活着,也许有一天会来找我。我这个逃兵,至少应该跪下来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仅剩的一条腿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前栽倒。柳冰眉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走吧。”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她的手没有松开,“你的命,不值得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