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从柱子旁走出来的时候,演武场上的嘈杂声明显低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丹袍,袖口绣着合欢宗的桃花纹,发间那枝桃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金色光泽。她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剑修那种步步生风的凌厉,也不是寻常女修那种规规矩矩的端庄,而是一种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漂流的从容。每一步都像不经意,但每走一步,周围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跟过去。
她径直走向赵长生。验炉区前排队的散修丹师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畏惧,是那种看到太扎眼的人走过来时本能的反应——像人群遇到火焰,自动往后退半步,怕被烫着,又忍不住回头看。花弄影对此习以为常,她在中域任何一座城走路都会遇到这种反应,已经连脚步都不会因此改变半分。
“你就是赵长生?”她站定,语气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赵长生转过身。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花弄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审视,是印证。她来之前已经通过合欢宗的情报网把赵长生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南域青云宗出身,双灵根,筑基期就能炼金丹丹,在南域被称为“丹师之师”,把南域丹道标准化从无到有做了起来。但情报是死的。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更安静。
他身上没有高阶丹师常见的气场——不张扬,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和。但他站在那里,面对一个化神宗主的独女、八品丹师、中域公认的第一美女丹师,既没有拘谨,也没有刻意表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任何一位前来打招呼的同行。
“我是。”赵长生拱手,“花姑娘好。”
花弄影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被人逗乐了的笑。她用团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偏着头看着赵长生:“我爹说你很有趣。他说你在南域干的事,中域几百年没人干过——把丹方公开、把丹药标准公开、把灵草净化法公开。他活了六百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赵长生礼貌地回了一句:“合欢宗主谬赞。只是做了一些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你把价值百万灵石的灵草净化法无偿公开,把玄品丹方免费抄送给散修丹师,这叫分内之事?如果这是分内之事,中域丹道就不会千年没有进步了。”花弄影摇了摇头,“不说了。再说下去变成我夸你了。”
赵长生刚要接话,花弄影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对了,纠正你一个错误——我不姓花。”
赵长生顿了一下。
“花弄影是外面人叫的。我爹姓合欢,我娘姓花,花长老是我姑姑。合欢宗的规矩——宗主子女随宗主姓,所以我姓合欢,单名一个‘影’字。合欢影。”她把团扇展开,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外面人都叫我花弄影,我懒得一个个纠正。但你不一样——你是我下一轮可能遇到的对手,对手之间应该叫真名。”
赵长生重新拱手:“合欢姑娘。”
合欢影收起团扇,把它往腰间一插,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这就对了。你叫我合欢姑娘,我叫你赵阁主。公平交易。”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合欢宗的集结区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用团扇远远地点了点赵长生的方向:“对了,我可不是来挑衅的。余化说你不是人——我是说,你的丹道不是正常人能达到的水平。所以我提前来看看,确认一下。确认完了,结论是——”
她故意停了一拍,然后笑着说:“余化说得对。”
她走了。桃花枝在人群缝隙里晃了最后一下,消失在合欢宗女修们簇拥的身影中。
苏瑶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的茶摊走了回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灵茶,远远看着合欢影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份商业合同:“这个合欢影,比看上去要精明得多。她过来打招呼,至少达成了三个目的:第一,确认你的底细——不是靠情报,是靠当面观察;第二,用纠正名字的方式把对话从陌生人拉成了准熟人;第三,用一句‘余化说得对’把你捧到高位——回头你在擂台上赢了她是理所当然,输了她也好说自己早有预见。三句话,五个回合,什么都没透露,什么都探到了。”
赵长生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你是在夸她还是在防备她?”
“都有。”苏瑶翻开账本,语气不变,“中域的人情世故比南域复杂十倍,有人送情报是为了做生意,有人示好是为了麻痹你。合欢宗的情报网遍布中域,她来找你之前肯定已经看过你所有公开的情报。你今天跟她说了什么、怎么说的,都会被记录在合欢宗的情报档里,作为以后制定策略的依据。”
“所以你觉得她是来试探的?”
“试探是肯定的。但有一点我不能确定——”苏瑶合上账本,看着赵长生,“她对你的兴趣,好像不止是情报层面的。”
赵长生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浩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灵米糕:“什么兴趣?哪种兴趣?我们长生阁是不是要有第四位——”苏瑶用账本拍在他脑袋上,力道不重,声音很脆。林浩缩回头,继续啃灵米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就是问问。”
赵长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茶杯还给苏瑶,目光转向演武场中央正在搭建的初赛擂台。十二座擂台上,天丹宗的阵师们正在做最后的阵纹调试,各色火焰在阵纹中流转,映得地面明暗交错。
苏瑶的提醒没有错。合欢宗能在中域五大宗门中左右逢源千年不倒,靠的绝不仅是桃花酿和姻亲关系。合欢影的笑容背后是一个庞大情报网络的支撑,她的一言一行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外交动作。但同时——她纠正自己姓氏的方式、在门口回头说“余化说得对”时的语气、以及把那句“我可不是来挑衅的”说得如此自然坦荡——这些不像计算,更像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用自己的聪明来做一件很简单的事:她想认识赵长生。
不是因为长生阁的势力,不是因为天丹宗的结盟,不是因为南域丹道标准化的名声。是因为她听余化说过赵长生这个人,看了他的情报,觉得有趣,然后拎着一坛三百年的桃花酿,亲自过来看看。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