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老在评委席上坐了六届丹道大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面前摊着赵长生的答卷,三枚玉简并排放在红木托盘里,旁边是其余八位评委已经批完的评分表——全部满分,全部附注“建议特别加分”。九位评委中八位已经亮明了态度,只剩他一个人还没打分。
他是万剑宗首席丹道供奉,中域丹师协会资格最老的评委之一。从上一届丹道大会起,他就坐在丹元子右侧的位置,那个位置意味着他在评委会中的话语权仅次于会长本人。往年初赛阅卷,他的评分权重足以左右一个选手能否进入复赛。但今天,他握着评分笔的手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赵长生的答卷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
丹老又从头翻了一遍答卷。第一枚玉简是标准作答——千种灵草辨识,全部正确,药性分析精确到每一株灵草的采摘年份对药力的影响。这种精确不是靠死记硬背能做到的,需要对灵草有极深的理解。第二枚玉简是跨域药性比较——赵长生把中域灵草和南域同类灵草的药性差异逐项对比,从寒热属性、药力强度、经脉亲和度、杂质含量四个维度建立了完整的对比体系。丹老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丹道天才,但跨域药性比较这种工作,通常是一个丹道学派花几十年才能完成的工程。赵长生一个人,在初赛的十个时辰里,凭一己之力做完了。
第三枚玉简最薄,只有几页。丹老翻到这一枚时,手指微微一顿。灵草净化建议——针对中域灵草中普遍存在的金系杂质沉积问题,提出了三种不同灵力属性的净化方案。木火双系灵力净化法、单一木系灵力净化法、以及一种可以规模化应用的净化阵思路。每一种方案都附了实测数据,不是理论推导,是已经在天丹宗灵草园验证过的实践结论。
丹老放下答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当然想压分。赵长生是南域的人,长生阁和天丹宗结盟打破了中域丹道界的平衡,丹药标准化动了万剑宗附庸丹铺的利润,灵草净化法让万剑宗的丹师在天丹宗面前抬不起头来。于公于私,他都有足够的理由给这份答卷打一个低分。不用太低,扣个三五分就行——辨识题答得太繁琐,超出题目要求,有炫技之嫌。这个理由拿到台面上说得过去。
但他的评分笔还是落不下去。
不是良心发现。是他在丹道这一行浸淫了近千年,太清楚一件事——在场所有人,从丹元子到最外围的散修丹师,都已经看过了这份答卷。八位评委给了满分加特别加分,公告栏上已经贴出了答卷的公开摘要,散修丹师们正挤在公告栏前逐条抄录。这个时候他一个人打低分,不是在压赵长生的分数,是在压自己的公信力。
“丹老。”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万剑宗供奉丹师压低声音凑过来,“这份答卷,咱们怎么打分?”
丹老睁开眼,没有看同僚,只是把评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还能怎么打?八个人都给了满分加特别加分,你我能例外?”
“可是——”那位供奉丹师显然还不甘心,“赵长生是南域的人,长生阁和天丹宗结盟之后,咱们万剑宗的丹铺营收已经连着三个季度下滑了。这次丹道大会要是再让他出风头,中域的丹药市场份额还得往长生商盟那边倾斜。”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市场份额?”丹老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在乎的是这份答卷本身。如果这份答卷是万剑宗弟子写的,我会毫不犹豫给满分加特别加分,还会亲自写推荐信把他送进丹师协会的核心长老会。可惜它不是。”
他停顿了一息,声音压得更低:“更可惜的是,就算它不是,我也找不出任何一个扣分的理由。”
丹老提起评分笔,在评分表上写下满分。写完“特别加分”四个字时,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然后在加分理由栏里写了一行字:“跨域药性比较体系完整,数据翔实,具有开创性学术价值。灵草净化建议可直接应用于中域灵草园管理。建议丹师协会将此答卷作为丹道教材收录。”
写完这行字,他把评分笔搁在笔山上,对旁边的同僚说:“打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后人看到这份答卷时,不会觉得万剑宗的评委都是瞎子。”
所有评委打分完毕后,丹元子将九份评分表汇总。他特意看了一眼丹老的那份——满分,特别加分,加分理由写得比药道人还详细。丹元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评分表交给执事弟子送去公告栏张贴。
赵长生本人是在客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陈风的情报网比公告栏快——丹老还在写加分理由的时候,暗影部已经有兄弟把消息传回来了。陈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淡:“万剑宗首席丹道供奉给你打了满分加特别加分。理由是‘具有开创性学术价值’。”
苏瑶正在旁边喝茶,闻言抬起头,放下茶杯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手的事:“丹老这辈子第一次夸非万剑宗的丹师。”
林浩从隔壁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灵米糕:“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吃错。”赵长生接过密报看了一眼,放下,“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维护万剑宗评委的公信力。八个评委全给了满分,他一个人压分,压的不是我的分数,是他自己的脸。丹老这种人,把名声看得比立场重。”
陈风补充了一个细节:“他在加分理由栏里写的那行字,笔迹比平时重了很多。纸背面能摸到凹凸。”他顿了顿,“不是愤怒。是那种承认了不想承认的事之后,不得不认真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