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的九位评委，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初赛阅卷时集体沉默过了。
初赛的答卷通常很无聊。千种灵草辨识，标准答案就摆在那里——名字写对，药性写全，配伍禁忌不写错，就能拿满分。两百多份答卷，九个评委分着看，一个时辰能审完大半。真正让他们需要讨论的，通常是那些写错了药性被扣分的争议卷，或者字迹潦草到无法辨认的散修卷。
但今天，九个人全部停在了同一份答卷面前。
丹元子最先翻到赵长生的答卷。他本是随手一翻——第三组一号，南域来的，初赛之前他就知道赵长生能过，聚灵丹炼出十颗极品，辨识千种灵草不可能翻车。他只是想看看赵长生会怎么答。看完第一页，他的坐姿从斜靠变成了端坐。看完第二页，他把答卷递给了旁边的药道人。
“你看看这个。”
药道人接过答卷，翻了几页，花白眉毛下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翻到后面时手指顿在某一页上，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答卷递给了下一位评委。就这样九位评委传阅了一圈，最后答卷回到丹元子手上。
“跨域药性比较。”丹元子缓缓开口，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分量，“他把中域每一种灵草和南域同类灵草的药性差异，全部标注出来了。”
丹老没有接话。作为万剑宗的首席丹道供奉，他本不想给赵长生任何多余的肯定。但那份答卷他刚才也看了——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认认真真地翻了好几页。赵长生在答卷上画的那些跨域药性对比图，连他都挑不出毛病。
“中域赤金草，火金双系，性烈。”药道人大声念出了答卷中的一段，“南域同类火金双系灵草‘赤阳花’，性温，药力约为赤金草七成，但不灼经脉，可用于炼气期丹方。若将赤金草用于低阶丹方，需以木系辅药中和其烈性，中和比例三比一。建议中域丹师炼制筑基以下丹药时，以赤阳花替代赤金草，降低散修服用高阶丹药的经脉负担。”
他念完之后放下答卷，看着在场所有评委：“他不是来考试的。他是来教我们的。”
这句话太重了。但没有人反驳。
花弄影坐在参赛丹师的休息区，离评委席不远。她交卷比赵长生早了一炷香，对自己的答卷也很满意——千种灵草辨识对她来说不算难题，合欢宗的情报库里存着中域每一种灵草的详细资料，她从小就泡在里面。她本来打算交完卷就回去休息，但经过评委席时，余光扫到了评委们传阅的那份答卷。
太厚了。
别人的答卷是一份标准玉简，赵长生的答卷是三份玉简叠在一起。她停下脚步，站在评委席侧面不动声色地看了片刻，看到了答卷边角露出的几行字——“南域同类对比”“药性差异成因”“建议替代方案”。每一个小标题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作为八品丹师的骄傲上。
她眉头微蹙。
不是嫉妒。是发现自己没有想到这一层。她认识中域每一种灵草，知道它们的药性、配伍、禁忌，甚至能背出每一种灵草的产地和采收季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些灵草和南域的同类做一个系统对比。不是做不到，是从来没想过——因为中域丹师从来都是俯视南域丹道的。
“怎么了？”旁边的合欢宗女弟子看她发愣，小声问了一句。
花弄影没有回答。她走回休息区坐下，从储物戒里翻出自己那份已经交了的答卷备份，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没有问题，满分答卷。但和赵长生的比起来，她的满分只是“答对了所有题目”。赵长生的满分是“出题人自己都没想到的答案也写上去了”。
消息从评委席传出来后，演武场上的散修丹师们先炸了锅。那个之前背着旧丹炉向赵长生问路的散修，正蹲在擂台边上对照自己的答卷回忆哪些药性写错了。听到周围的人议论赵长生的跨域药性比较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猛拍大腿：“我炼凝液丹总炸炉，一直以为是控火不行。原来不是控火的问题——是药材的问题！”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回事，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用的是中域赤金草配南域丹方，两个药性不兼容。刚才听人念了赵阁主答卷上写的——赤金草性烈，需要加木系辅药中和。我没加过！”
“你不是南域丹师，用什么南域丹方？”
“散修哪有什么完整的丹方？都是东拼西凑的，买到什么丹方残卷就用什么。”他苦笑了一声，“赵阁主这份答卷，对我们散修来说，比任何高阶丹方都值钱。”
下午，评委会公布了第一轮初赛的正式成绩。赵长生得分满分——不是常规意义的满分，是评委会破例给了他满分之外的特别加分，总分超过满分线。这是丹道大会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在初赛拿到超过满分的分数。丹元子在公布成绩时特意加了一句解释：“赵长生的答卷本身已经值满分。他附加的跨域药性比较和灵草净化建议，是他个人赠予中域丹道界的一份礼物。这份礼物不在考题范围内，但它的价值远超初赛本身。评委会一致同意给予特别加分。”
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散修丹师们挤在最前面，有人举着玉简逐条抄录赵长生答卷的公开摘要——评委会征得赵长生同意后，将跨域药性比较中不涉秘的部分公开贴在了公告栏上。
萧云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的同门师弟帮他抄了一份摘要回来。萧云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师弟愣住的话：“余化说得对。这个人确实不是正常人。”
师弟问他：“师兄，你觉得复赛你能赢他吗？”
萧云把摘要折好收进怀里。“比控火我不怕他。比这个——”他指了指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跨域药性比较，“我确实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