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走回炼丹台时，全场的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所有人都在看赵长生。
三天时限已过大半，大多数参赛丹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丹药——萧云的剑意丹悬在评委席前微微颤动，花弄影的同心丹躺在玉盘里泛着淡金色的柔光，陆星以天火余烬为主药炼出的“天火淬骨丹”刚被评委评定为八品初阶，玄冥宗丹师的“阴沉续命丹”正被药道人皱眉审视。只有赵长生的地火玄黄炉还在燃着。炉火不猛不烈，温润如常，仿佛比赛还剩三天而不是三个时辰。
他没有着急。通脉草、续断根、护心果，三味主药依次投入炉中，辅药五味紧随其后。没有珍稀灵草，没有千年灵物，没有让观众倒吸凉气的天材地宝。他每一次开炉盖投入药材时，观众席上都会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楚——看清楚之后又缩回去，失望地嘟囔一句“还是那几样”。万剑宗的外门弟子已经在台下打了半个时辰的哈欠，萧云面无表情地盯着赵长生的丹炉，花弄影则坐在自己的炼丹台边，托着下巴，像在等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好戏。
沙漏还剩最后一个时辰时，地火玄黄炉的炉盖飞了起来。
没有剑气破空的声音，没有桃花灵雾的缭绕，没有天火余烬的刺目光芒。炉盖只是稳稳当当地升起，十颗丹药从炉中飞出，在赵长生掌心上方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每一颗都呈温润的琥珀色，丹体通透，没有一丝杂质。不是极品——是地品。十颗地品丹药，每一颗都达到了地品中等以上。以通脉草、续断根、护心果这些低阶药材，炼出地品丹药，这本身就是丹道境界最直接的证明。品级越高，对药材的要求就越高。用两百年份的低阶灵草炼出地品丹，就相当于用一个陶土胚烧出了官窑瓷。
赵长生将丹药放入玉盘，端到评委席前。“通脉丹，六品。”他说，“主药通脉草、续断根、护心果，辅药五味，全部是南域常见灵草，年份不超过五百年，成本不超过两百灵石。药力温和，不需要灵根也能吸收。凡人服用可疏通经脉、强身健体、延寿十年；修士服用可修复被灵力震伤的经脉暗伤，对低阶散修和体修尤为有效。”
评委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丹老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不理解的困惑：“你自创的丹药，是给凡人吃的？”他的语气不像质疑，更像是有人看到顶级铁匠花了三天三夜不打神兵利器、却打了一把给庄稼汉用的锄头时，那种由衷的困惑。
“是。”赵长生说。
丹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拿起一枚通脉丹，灵力探入。片刻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屑，是那种突然发现某个一直被忽略的事实时的微妙的震动。丹体内部的结构极简，没有剑意丹那种密密麻麻的剑气封印，没有同心丹那种精妙绝伦的灵力共享通道。只有几条最基本的药力回路，每一条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余。这种“简单”不是简陋，是提炼到了极致之后的纯粹。就像一个剑修砍掉所有花哨的招式，只剩最基础的一剑——那一剑往往就是最强的。
药道人也拿起一枚。他看了很久，比看剑意丹和同心丹的时间都长。然后他把丹药放回玉盘，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此丹若在南域推广，凡人村庄每年能少死一半人。”
丹老转过头，盯着药道人。药道人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中域丹道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丹药为修士服务。高阶丹药给高阶修士，低阶丹药给低阶修士，凡人不在丹道的服务范围内。这个规矩存在了上万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赵长生今天用十颗地品通脉丹，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凡人的命，值不值两百灵石？”他把丹药放回玉盘，靠回椅背，“这个问题老夫回答不了。但老夫知道，今天之后，中域丹道界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丹元子拿起通脉丹端详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丹药，对赵长生说：“说说你的思路。”
赵长生点头：“通脉丹的思路很简单——让没有灵根的人也能吸收药力。修仙界的丹药之所以需要灵根才能吸收，是因为药力中蕴含的灵气太过霸道，没有灵根的凡人经脉承受不住。我做的不是降低药力，是改变药力释放的方式。通脉丹进入人体后不会一次性释放全部药力，而是通过续断根中提取的缓释因子，将药力分成数十层缓慢释放。每一层的药力刚好卡在凡人经脉承受极限的下方，不会撑破经脉，又能起效。十二个时辰内，丹药会在凡人体内持续释放药力，疏通经脉，修复暗伤。没有灵根也能吸收。”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个思路本身不新鲜——修仙界有很多缓释丹药，但从来没有人把缓释技术用在凡人身上。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丹元子重复了这三个字。
“是的。中域一枚聚气丹卖三块灵石，一枚通脉丹成本不到两百灵石，但卖给谁？凡人出不起两百灵石。修士不需要通脉。散修买得起但舍不得。所以从商业角度，这颗丹药确实不值得炼。”赵长生抬起目光，看向丹元子，“但丹道不止商业这一个维度。我在南域有一个凡人村庄立过一块碑，上面刻着‘长生丹师救苦碑’。他们为什么给我立碑？因为我当年路过那里时，发现村子被修士斗法波及，凡人受了灵力震伤无药可救，只能等死。我答应他们，会炼一种凡人也能用的丹药。”
他指向玉盘中的通脉丹：“这就是那颗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