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东行三日，穿过天断山脉南麓，折向东南。越往合欢宗方向走，空气里甜腻气息越浓。第四日午后，灵舟驶入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
花开如海。
满树桃花不是寻常粉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灵光，整片桃林像被一层极薄灵雾笼罩。赵长生站在船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香顺着灵力直往经脉里钻，像小虫子在血管里爬。
“闭气。”林浩从舱中出来，手中托着一叠玉符，每人递了一枚，“清心阵符，戴在身上。合欢宗的迷神香有三百六十种变化，越靠近山门越浓。”
赵长生接过玉符，入手微凉，正面刻着清心阵纹，背面是林浩自己加的聚灵节点。他将阵符系在腰间，那股甜腻感立刻退开三寸。
苏瑶接过阵符翻看背面，认出是南域阵堂手法，对林浩点点头。孙颖儿第一次来中域，也是头一回接触合欢宗，将阵符贴在掌心，从指缝间观察桃林深处。
“这桃林本身就是一座阵。”林浩站在船头，指着两侧花树走向，“桃树按照五行八卦排列，花开方向、枝条伸展角度、树间距全有讲究。迷神香从花蕊中散出，顺着阵势流转，越往中心走，吸入的迷神香越浓。若没有阵符护体，元婴期修士走半个时辰也会心神恍惚。”
赵长生观察桃树排列，看出其中变化。天丹宗丹塔中的灵草园也用过类似手法，只是规模远不如这片桃林。合欢宗把整座山门做成一座天然阵法，既护宗，又示威。
“桃花是阵纹，花蕊是阵眼。”赵长生说。
林浩点头：“每棵树都是一枚阵基，花开花落间阵势一直在变。春夏秋冬不同方位桃花开谢不同，阵势流转也跟着变。合欢宗立宗万年，这片桃林至少生长了五千年。”
灵舟在桃林中穿行一个时辰。越往深处，桃树越粗，花蕊灵光越盛，空气里除了甜香还多了几种赵长生辨认不出的气息。苏瑶忽然指向左前方，那里桃树排列比别处密了三倍，枝叶间隐约有楼阁飞檐。
“到了。”陈风从舟尾走来。他比赵长生一行早到三日，已摸清外围地形，“前面就是合欢宗山门。我打探到合欢夫人近两日没有外出，一直在宗内。”
赵长生点头，灵舟驶出桃林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桃林中央一片开阔谷地，四面桃花环抱，谷中楼阁依山势而建。楼阁不以砖石为主，而是以桃木为梁、桃花为饰，藤蔓攀绕廊柱，花瓣铺满石阶。谷底一汪清潭，水面漂着桃瓣，潭边立着一座九层花塔，每层檐角挂着玉铃，风吹过时铃声细碎。
合欢宗没有城墙，没有山门牌匾，整座宗门就像从桃林中自然长出来的。
灵舟降落在谷口石坪上。石坪边缘站着两排合欢宗女弟子，皆着粉白衣裙，腰间系桃花结，面容秀丽，站姿却隐含阵法站位。赵长生一眼看出这两排人按阴阳阵式站立，若来者强闯，两排人可在三息内结阵。
“赵阁主远道而来，合欢宗蓬荜生辉。”
一道女声从花塔方向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赵长生循声望去，花塔九层栏杆后，一名女子凭栏而立。
她看上去三十许，眉眼与花弄影有六七分相似，但气韵截然不同。花弄影是初春桃花，鲜艳外露；此人像深秋桃叶，沉静中透着经霜的凌厉。她穿一袭暗红长裙，发间只插一支桃木簪，站在九层塔楼上俯视众人，目光扫过赵长生、林浩、苏瑶、孙颖儿，最后落在柳冰眉身上。
那目光在柳冰眉腰间冰魄剑上停了一息。
“合欢夫人。”赵长生拱手行礼。
花弄月从九层塔楼上一步踏出栏杆，暗红裙摆飘落间不带一丝烟火气，落在石坪上时脚下花瓣都没有惊动。她落地无声，但赵长生感应到她落点恰好是石坪阵纹中央，若她愿意，一息之内可发动整座桃林大阵。
化神修士。赵长生心中暗判，灵力内敛，看不出具体修为层次，但至少化神中期以上。
“弄影在信中说了许多你的事。”花弄月走到赵长生面前，离三步停下，上下打量他，目光像能穿透经脉，“她说你丹道通玄，心性沉稳。今日一见——”
她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像桃花瓣上的脉络。
“果然如此。”
赵长生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花弄月说话时左手小指微微弯曲，指尖凝着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粉色灵光，灵光另一端连着身后花塔顶层。花弄月在说话的同一刻还在操控宗内某处阵法。
苏瑶站在赵长生侧后方半步，同样注意到了。她以商道气运感应合欢宗气机流转，发现整座桃花谷气运汇聚方向不在花塔，而在花塔更深处。花弄月站在前台，背后还有一道更深的气机。
“合欢夫人谬赞。”赵长生开口，声音平稳，“晚辈受邀来访，打扰清修。”
花弄月摆手：“什么清修。合欢宗从不避世，只是外人把我们想得太玄。”她侧身让出主道，抬手做请，“赵阁主，诸位，先随我入谷安顿。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她转身先行，步伐不疾不徐。赵长生跟在后面，林浩走在他身侧偏后，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桃林阵眼不在花塔。”
赵长生微微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花弄月亲自出迎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合欢宗宗主化神修士，对一名元婴丹师降阶相迎，要么极度重视，要么极度试探。赵长生更倾向后者。
石坪到谷底楼阁有一段石阶，两侧桃枝交错成拱，花瓣落在肩上。赵长生注意到石阶石缝中长着一种极细的藤蔓，藤蔓颜色比桃树深，叶片呈暗绿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苔藓。他以心炼法感应，藤蔓根系极深，一直延伸到整座桃花谷地下。
迷神香的源头不在花蕊，在地底。
赵长生抬眼看向花弄月背影。她暗红裙摆扫过石阶，藤蔓在她脚下微微收缩，让出道路。整座桃林像活物般围绕她运转。
花弄月走到楼阁前停步，回身看赵长生：“赵阁主似乎对桃花很感兴趣。”
“药性不错。”赵长生说，“桃蕊入丹可安神，桃胶入药可活血。合欢宗的桃花，比别处多了一味。”
花弄月微笑：“多了一味什么？”
“多了一味阵法。”赵长生说。
花弄月笑意更深，没有接这个话茬，抬手示意弟子引众人入客院。她自己则朝花塔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柳冰眉。
“这位便是柳姑娘？”花弄月目光在柳冰眉冰魄剑上停了停，“弄影在信中提过。说柳姑娘剑意通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冰眉抱剑行礼，没有开口。花弄月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息，然后转向赵长生：“晚宴设在花塔三层。赵阁主，还有诸位，请务必赏光。”
她说完转身离去，暗红身影没入桃花深处。
赵长生看着她走远，将腰间清心阵符取下看了一眼。符上阵纹微微发热，说明迷神香浓度比谷口高了一倍不止。林浩走上前来，低声道：“客院位置我已经探过。四面有窥探阵纹，布得极巧，若不是我专门修过南域隐阵，根本看不出来。”
赵长生将阵符重新系好：“合欢宗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今晚宴上，林浩留在客院研究阵纹，陈风警戒外围，其他人跟我去。”
他转头看柳冰眉。柳冰眉已先一步走到客院门口，手指按住剑柄，冰寒灵力从剑鞘纹路中渗出，将门前飘落的桃花冻在半空。
冰晶在花瓣上凝结，折射出细碎寒光。
“进去了。”柳冰眉推开门，声音平淡。
赵长生跟上。身后桃花谷中，花塔九层檐角的玉铃同时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