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殿，整座大殿由九九八十一根千年桃木撑起，每一根桃木都还活着，枝头开满了桃花。殿内的地板是透明的琉璃，琉璃之下有溪水流过，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琉璃上碎成细小的彩虹。殿中没有烛火，照明全靠悬浮在空中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如月华的光芒。
殿中央的主座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穿着一袭绣金凤的墨绿色长裙，发髻高高挽起，插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天一笔一画雕出来的，眉眼间与花弄影有七分相似，但比女儿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她斜靠在凤椅上，手中握着一管碧玉笛，笛声在赵长生踏入殿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向赵长生。
那一瞬间，赵长生感受到了化神期修士独有的压力——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场，像是这座万花殿中的每一朵桃花、每一颗夜明珠、每一条锦鲤，都在她的呼吸间臣服。
合欢宗宗主，花弄月。化神初期，修行六百余年。中域五大宗门中唯一的女宗主，也是中域情报网络的真正掌控者。
“南域赵长生，见过花宗主。”赵长生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因为对方是化神修士就低下头颅。
花弄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修为不过元婴初期，年纪不过百岁，却已经做了南域联盟的实际掌舵人、中域丹道大会的无冕之王、天丹宗丹元子亲自认可的客卿长老。这些头衔随便拿一个出来，都够一个普通修士吹一辈子——但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果然是青年才俊。”花弄月将碧玉笛放在膝上，笑吟吟地打量着赵长生，“我女儿眼光不错。”
这话一出，站在赵长生身侧的花弄影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头轻声道：“娘——”
赵长生神色不变，欠身道：“花圣女丹道天赋卓绝，合欢宗后继有人，花宗主好福气。”
花弄月笑得更深了。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应。她夸他，他反过来夸她女儿。既没有接“女儿眼光”这个话茬——接了就等于默认花弄影对他有意思；也没有刻意撇清——撇清反而显得此地无银。
“请坐。”花弄月抬了抬手，殿中自动浮现出几张桃木椅。赵长生、孙颖儿、苏瑶、林浩依次落座，花弄影在母亲身侧坐下，目光时不时飘向赵长生。
侍女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珍馐佳肴。菜色精致得不像话——以灵蜜浸过的千年何首乌、用丹火烤制的五色灵雀肉、以灵泉蒸煮的碧玉莲花羹。每一道菜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凡人吃一口能延寿十年，修士吃一口能抵三日苦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座位前那杯晶莹剔透的粉色酒液。
“同心酒。”花弄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语气像是随口一说，“合欢宗招待贵客的惯例。此酒以合欢花与千年灵桃酿制，喝了能增进心意相通。双修道侣共饮此酒，可感应到对方心中所想。单人独饮，也能清心明目，对修炼大有裨益。”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长生一眼。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杯酒上。
林浩的指尖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阵盘——他在分析酒液中的药性成分。苏瑶眯起眼睛，商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杯酒没那么简单。孙颖儿则看着赵长生，等他做决定。
花弄影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她知道母亲在试探赵长生——同心酒单人独饮无害，但若有人心存暧昧之意，酒意会放大那份心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这是合欢宗最温和也最精准的试探手段。
赵长生伸手，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酒杯举到面前，轻轻嗅了嗅酒香。心炼法第三层的感知力扫过酒液，所有药性成分在他识海中一一浮现：合欢花、千年灵桃、三百年份的迷迭香，还有——
一味春心草。
分量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赵长生常年炼丹，对药性的敏感远超常人。春心草是合欢宗双修丹药的核心药引，单独服用无害，但若与同心酒的其他成分混合，会在不知不觉中放大饮酒者心中最深的念想。
花弄月这杯酒，不只是试探他对花弄影的态度——更是想看看他心底到底装着谁。
赵长生将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同心酒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后山青石上，月光如水。孙颖儿靠在他肩头，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她说“我等你筑基成功”，他牵她的手说“我会的”。
清风城坊市，苏瑶冒着大雨送来三本上古丹方，发梢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说“这丹方是从我爹宝库里偷出来的，二叔都不知道”。
万古冰原，柳冰眉跪在雪地里用手刨开积雪，捧出一块被烧焦的柳家木牌。她收剑入鞘，说“以后，我的剑为你而拔”。
三幅画面在神识中一闪而过。同心酒的药力开始催动他的情绪——如果他对其中任何一人有情愫，此刻应该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人，眼神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温柔。
花弄月盯着他的眼睛。
花弄影盯着他的侧脸。
苏瑶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赵长生将空酒杯放回桌面，抬起头。他的眼神清明如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看着花弄月，开口道：“好酒。多谢花宗主款待。”
花弄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没有反应。同心酒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不是他压制了药力，而是他的心意太过坚定，同心酒根本动摇不了。
她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重新堆起笑容：“赵阁主喜欢就好。来人，上第二道菜。”
花弄影低下头，藏在袖中的手松开了，指甲在掌心留下的月牙形印痕慢慢消退。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宴席继续。花弄月一边品茶一边与赵长生闲聊南域局势，语气轻松，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问长生阁在南域的地位，问南域联盟的运作模式，问赵长生对中域五大宗门的看法。赵长生一一作答，话语间不卑不亢，既不刻意隐瞒，也不全盘托出。
“赵阁主。”花弄月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放下茶杯，语气从闲聊转为认真，“你这次来中域，帮天丹宗解封天火、帮天剑宗打赢天断山之战、把万剑宗逼到绝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都不是巧合。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殿中安静下来。
赵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花弄月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要的很简单——南域不再被中域看不起，中域的散修能买到不掺假的丹药，凡人不被修士随手碾死。谁挡在这条路前面，我就搬开谁。万剑宗挡了，所以万剑宗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