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第二层与第一层截然不同。
如果说第一层是情报的海洋——穹顶上悬浮的玉简如满天星斗，玉桌上的中域全图实时更新着各宗动态——那么第二层就是情报被消化之后的模样。这里没有悬浮的玉简，没有三维投影的地图，只有一面墙。
一面占据了整层楼环形内壁的巨大墙面，高五丈，周长三十丈。墙面以整块玄玉打磨而成，通体墨黑，光滑如镜。墙上没有刻一个字，却密密麻麻地钉满了花朵。
是真花。
每一朵花都以特殊手法处理过，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却又永不凋零。花瓣的颜色各异——红色、青色、白色、紫色、黑色，每一种颜色代表一宗势力。花蕊中嵌着极细小的玉针，针尖闪着微光，那是灵力印记，记录着对应势力近期的动态。整面墙看上去像一幅巨大的花毯，绚丽夺目，但赵长生踏上第二层楼梯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这面墙上的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一份已经被分析、归纳、提炼过的情报。不是原始信息，而是结论。
“万花楼的第二层，只有长老以上才能进入。”花弄影站在楼梯口，没有继续往里走。她的目光扫过那面花墙，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这面墙上的任何一朵花，拿到外面去都值十万灵石起步。有些红色的花——万剑宗的花——价值百万。”
赵长生迈步走近那面墙。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每朵花的构造。花瓣是真花，但花瓣上刻满了极细微的阵纹——那是合欢宗独门的“花语阵”，将情报以灵力烙印的方式封存在花瓣中。想看情报，不需要神识探入玉简，只需要用特定的灵力频率触碰花蕊中的玉针，花瓣便会自动展开，将情报以光影的形式投射在空中。
红色花朵集中在墙面的左上方，占据了约五分之一的面积。那是万剑宗的颜色。
赵长生站在红色花簇前，目光从一朵朵红花上扫过。花瓣大小不一——越重要的情报，花瓣越大，层数越多。最大的那朵红花有七层花瓣，花蕊中嵌了三根玉针，钉在墙面最高处，几乎触到了天花板。他抬手触碰其中一朵五层红花的蕊心，指尖灵力轻吐。花瓣无声地绽放，一道淡红色的光影从花蕊中射出，在空中展开成一行行文字。
“万剑宗第七剑阁，三月初七向玄冥宗采购剑魂草三千斤，交割地点：古战场遗址北侧断魂崖。经手人：第七剑阁阁主莫问剑。付款方式：噬魂铁成品三十柄。”
赵长生读完，手指未停，又触碰了旁边另一朵六层红花。花瓣展开，光影浮现：
“万剑宗第十二剑阁，三月十一向玄冥宗采购剑魂草五千斤，交割地点：天断山脉黑风矿洞。经手人：第十二剑阁阁主厉无邪。付款方式：噬魂铁成品五十柄。注：此批剑魂草品级高于上一批，年份均为五百年以上。”
第三朵，四层红花：
“万剑宗第三剑阁，三月十五自行采集剑魂草两千斤，采集地点：古战场遗址深处禁地区。带队人：第三剑阁副阁主。损失：遭遇古战场亡魂反噬，七名弟子当场身亡，十二人神魂受损。注：万剑宗为此次采集付出了三颗凝神丹的代价——凝神丹由天丹宗叛逃丹师丹老私下供应。”
第四朵，七层红花——那朵最大的、几乎触到天花板的：
“综合分析：万剑宗近三个月累计采购及自采剑魂草总量已达三万二千斤。按万剑宗丹道供奉萧云提供的剑意丹配方计算，每炉剑意丹需剑魂草三两，炼成剑意丹十颗。三万二千斤剑魂草可炼剑意丹约一百零六万颗——足以供应万剑宗全部八千弟子每人一百三十颗，连续服用三年。”
光影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浮现出最后一行字——这行字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刺眼的金色，显然是万花楼情报分析师加注的结论：
“但万剑宗八千人每人每年最多只能承受三颗剑意丹的药力。超出此量，剑意会侵蚀神魂。三万二千斤剑魂草炼制一百零六万颗剑意丹，万剑宗只有两万四千颗的合理需求。剩余一百零三万六千颗剑意丹的原料——去向不明。”
赵长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去向不明。
三万二千斤剑魂草，合理需求只占零头。剩下三万多斤剑魂草，能用来做什么？
他又碰了旁边一朵较小的红花。这朵花只有三层花瓣，但颜色比其他红花更深，几乎接近血色。花瓣展开，光影浮现的不是采购记录，而是一份实验报告：
“万剑宗禁地内部情报：剑意丹过量服用实验。实验对象：万剑宗罪囚十人。每人每日服用剑意丹十颗（标准剂量的三十倍）。实验结果：第三日，十人全部丧失神智，神魂被剑意侵蚀殆尽，沦为只听命于万剑宗剑令的剑奴。实验结论：剑意丹过量服用可将修士转化为可控剑奴，战力提升三倍，但寿命不超过一年。”
赵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剑奴。
他继续往下看。下面还有一朵被放在角落里的黑色花朵——不是红花，是黑色的。花蕊中嵌着一根断裂的玉针，说明这份情报不完整，是残篇。
他触碰黑花。花瓣艰难地展开，投射出的光影断断续续，文字残缺不全：
“万剑一……闭关禁地……疑似突破化神中期。闭关前，曾命人将……（残缺）……剑魂草投入禁地丹炉。丹炉中炼的不是剑意丹，而是……（残缺）……以剑魂草为薪，以神魂为药，以噬魂铁为引……（残缺）……若成，可炼出‘噬魂剑心’。剑心入体，剑域威力提升——”
光影在这里彻底断裂。
赵长生收回手，站在花墙前，一动不动。
花弄影在他身后三丈外站着，没有上前打扰。她看着赵长生的背影——他的肩膀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如常，但腰间的清心阵符在微微发光，那是林浩设下的七层防护在自动运转，说明赵长生的神识波动已经剧烈到触发了阵符的警戒阈值。
但即便在这种神识剧烈波动的情况下，他的外表依旧平静如水。
“花圣女。”赵长生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二楼大厅中异常清晰，“这面墙上的情报，哪些是已经卖给过其他买家的？”
花弄影走到他身侧，抬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拂。十几朵红色花朵的花蕊中亮起了蓝色微光——那是标记已售出的印记。
“剑魂草采购数据，万剑宗买过——他们买的是‘玄冥宗是否在监视我们的剑魂草交易’。玄冥宗也买过——他们买的是‘万剑宗有没有私下自行采集剑魂草’。天丹宗买过剑意丹配方相关的情报。天剑宗没有买任何情报——他们灵石不够。”
赵长生看向那朵最大的七层红花。它的花蕊中没有蓝色微光。
“这份综合分析——‘去向不明’的结论——没有卖过？”
花弄影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这份分析是家母亲自做的。她没有卖给任何人。因为这份分析的结论如果公开，意味着万剑宗在秘密炼制禁忌法器——不是几柄噬魂剑，而是足以改变中域格局的禁忌之物。这个结论太危险，卖出去等于公开站队。”
“但现在你让我看了。”
“家母让你看的。”花弄影纠正道，“她昨天在宴上说，合欢宗从不倒向任何人，但这一回想做一次例外。这份情报，就是例外——我们不卖，但可以送给值得的人。”
赵长生转过身，背对着那面花墙。他的目光扫过二楼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几份未完成的情报分析手稿，墨迹未干。旁边的茶已经凉了，说明分析师离开得很匆忙。合欢宗的人在他进来之前，特意清空了第二层，只留下这面墙。
花弄月把整面墙的情报都摆在他面前，不是展示实力，是递投名状。
“剑魂草过量采购的数据，陈风的暗影部也发现了。”赵长生重新转身看向花墙，抬手指向那些红色花朵，“但陈风没有发现剑意丹的合理需求只有两万多颗这个对比——他没有万剑宗弟子的身体承受数据。你们有。”
他指向那朵黑色残篇：“陈风更没有发现万剑一在禁地炼什么。禁地防守太严，暗探进不去。但你们的情报源——如果我没猜错——是万剑宗内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花弄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合欢宗的女弟子，有三位是万剑宗十二剑阁阁主的道侣。不是侍妾，是正式道侣。”
赵长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