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花弄影如约出现在客院门口。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插着一枝白色桃花，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沉静许多，眼底那层薄郁被仔细地遮住了。身后跟着两名合欢宗女弟子，各背一只竹篓，篓中装着采药工具。
“后山野生桃林在谷外北侧，步行约半个时辰。”花弄影站在竹篱门外，没有进来。她的目光扫过院中石桌、竹楼门窗，在柳冰眉身上停了一息，随后移开，“山路窄，灵舟过不去，只能走。”
赵长生带着柳冰眉、孙颖儿、苏瑶出了客院。林浩留在竹楼继续解析地基下的阵纹，陈风一早就出去了，说要去谷外看看后山地形。
花弄影在前引路，走的是一条绕开花塔的碎石小道，从药圃东侧穿过，进入一条窄谷。窄谷两侧桃树比前山更高更老，树干粗如人腰，树皮龟裂，枝干虬结如龙。花瓣颜色也比前山淡些，白色居多，粉色极少。
“这些桃树是合欢宗立宗之前就长在这里的。”花弄影一边走一边说，“前山桃林是后来种的，用来布阵。后山这片才是原生的。”
孙颖儿走在赵长生身侧，目光一直在桃树根部游移。她在一株老桃树前蹲下来，手指拨开树根处落叶，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菌丝。菌丝在桃树根须间蔓延，半透明，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孙颖儿问。
花弄影回头看了一眼：“桃瘿菌。只长在老桃树根部，和桃树共生。桃树给它提供养分，它帮桃树分解土中毒物。合欢宗的药圃用这种菌来处理连作障碍。”
孙颖儿以生命灵力探入菌丝，片刻后收回：“这菌能净化土中毒素，本身也有药性。若是入丹，应该可以解百毒。”
花弄影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孙颖儿：“你感应得到？”
“生命灵力对这种共生关系很敏感。”孙颖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桃瘿菌的菌丝与桃树根完全融为一体，这种共生方式在南域没见过。”
花弄影继续引路，但步伐比之前慢了些。她侧身走在孙颖儿旁边，偶尔问一两句关于生命灵力的问题。孙颖儿一一回答，两人渐渐落在赵长生后面几步。
碎石道越走越窄，两侧桃树几乎合拢成拱，头顶只漏下碎光。走出窄谷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林地铺展在面前，全是老桃树，树冠如伞盖，花开得比前山稀疏，但每朵花都更大更厚，花瓣上凝着一层细密灵露。
“到了。”花弄影站定，“这片林子方圆三里，有桃树一千余株。最老的那株在坡顶，树龄可能超过三千年。”
孙颖儿朝坡顶望去，果然看见一株巨树独立坡顶，树冠遮天，枝干粗得需十人合抱。她朝坡顶走去，两名合欢宗女弟子跟随记录。
赵长生没有去坡顶。他走到坡边一株老桃树下站定，花弄影跟过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柳冰眉和苏瑶散在附近，看似随意赏花，实则各自占据了能观察到四方的位置。
“昨晚那条黑线。”赵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只让花弄影听到，“你说暗堂暗桩在天断山脉矿脉外围发现废渣中有噬魂铁碎末。”
花弄影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玉瓶，递给赵长生。赵长生接过，拔开瓶塞，倒了一点黑色粉末在掌心。粉末极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光泽。他以心炼法感应，粉末中残留的阴寒灵力比昨晚在暗堂石室中感应到的更加清晰，除了阴寒，还有一缕极淡的神魂残息。
“噬魂铁。”赵长生将粉末收回玉瓶，还给花弄影。
花弄影接过玉瓶收好，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暗堂对噬魂铁的记载只有三条。第一条：噬魂铁产自上古战场遗址，以亡魂怨气凝结而成。第二条：噬魂铁炼制的法器能吞噬修士神魂，被吞噬的神魂化为法器养分，法器越用越强。第三条：五域盟约明令禁止开采、炼制、持有噬魂铁，违者共诛。”
“五域盟约。”赵长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在南域时从未听过这个盟约。
“万年前上古大战后，五域幸存的大乘修士共同订立盟约，将噬魂铁列为禁物。”花弄影走到桃树树干旁，手指按在树皮上，“盟约刻在五域各自的盟约碑上。中域的盟约碑在天丹城丹师协会地底，南域的盟约碑在碧水宫水神祭坛旁。北域、东域、西域各有一块。”
赵长生在南域碧水宫进出过多次，从未注意过盟约碑。碧云仙子没有提过，墨尘也没说过。这块碑可能被水神祭坛掩盖，或者碧水宫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
“万剑宗开采噬魂铁，违背五域盟约。”赵长生说，“五域共诛四个字，不是摆设。”
花弄影将手从树皮上收回，转身面对赵长生：“问题就在这里。暗堂确认万剑宗开采噬魂铁已经三个月了，我娘压着情报没有上报丹师协会，也没有通知其他宗门。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万剑宗彻底越线。”花弄影声音轻而稳，“噬魂铁开采是第一步，炼制噬魂法器是第二步，使用噬魂法器是第三步。万剑宗现在走到了哪一步，暗堂无法确认。我娘要等万剑宗把三步都走完，有了无可辩驳的证据，再把情报一次性卖给所有需要的人。”
赵长生看着花弄影。她站在老桃树斑驳的光影中，藕荷色衣裙与身后淡白桃花几乎融为一体，脸上神情平淡，但攥在袖中的手指关节发白。
“卖给所有需要的人，”赵长生说，“包括长生阁。”
花弄影没有否认：“我娘会开价。你要有准备。”
赵长生将目光移向坡顶。孙颖儿已经走到那株最老桃树前，正以生命灵力与树根处的桃瘿菌共鸣。老桃树树冠无风自动，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在孙颖儿周身形成一圈花瓣旋涡。两名合欢宗女弟子站在几步外，目瞪口呆。
“五域盟约规定噬魂铁违者共诛。”赵长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花弄影，“其他四宗如果知道万剑宗在开采噬魂铁，会怎么做？”
花弄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桃树另一侧，从树根处摘下一朵落花放在掌心。花瓣在她掌中慢慢枯萎，她看着花瓣说：“天丹宗战力弱，丹元子只会谴责，不会出兵。天剑宗与万剑宗是死仇，剑无尘会出兵，但天剑宗单独打不过万剑宗。玄冥宗——”她将枯萎的花瓣捏碎，“玄冥宗自己就在古战场开采阴冥石，与万剑宗有交易。他们不会管。”
“合欢宗呢？”赵长生问。
花弄影将碎花瓣从掌心拂落：“合欢宗不会为盟约出兵。我娘只做交易。”
“蓬莱和西域呢？”
“东域蓬莱隔着一整个中域，等他们的援军到了，万剑宗已经打完仗了。西域妖修佛修千年对峙，抽不出人手管中域的事。”花弄影抬头看赵长生，目光清而冷，“五域盟约听起来是五域共诛，实际上没有一宗愿意单独出头。万剑宗敢开采噬魂铁，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赵长生沉默片刻。花弄影的分析没有错。南域联盟刚站稳脚跟，北域冰宫远在极北，西域万妖岭和须弥山互相牵制，东域蓬莱只在乎东海利益。天丹宗战力弱，天剑宗独木难支，玄冥宗暗中勾连，合欢宗作壁上观。万剑宗开采噬魂铁，确实没有哪一宗能单独制止。
“所以其他宗门不管，”赵长生开口，声音平稳，“是因为管不了。”
花弄影看着他，没有接话。
“还是因为不想管？”赵长生追问。
花弄影将目光移向坡顶那株老桃树。孙颖儿正从树上采集桃瘿菌样本，两名合欢宗女弟子在旁记录。花瓣还在落，空气中弥漫着淡白桃花的清苦香气。
“你去问丹元子。”花弄影说，“他当年为什么不下令彻查万剑宗矿脉。”
赵长生看着她。
花弄影转身朝坡顶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住，没有回头：“我娘知道丹元子知道的事。但她不会告诉你。你若要问，去问丹元子。”
她继续往坡顶走，身影没入老桃树巨大的树荫中。赵长生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噬魂铁粉末的阴寒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纹路中沾着一点黑色粉末，在日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柳冰眉从旁边桃树后走出来，冰魄剑在腰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站在赵长生身侧，看着坡顶方向。
“问丹元子什么？”她问。
赵长生将掌心粉末搓净：“问他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