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前一晚，赵长生回了趟家。
天还没亮，刘氏就爬起来，摸黑把攒了大半个冬天的红薯干全塞进一个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硬要他背上。她一边塞一边掉泪，嘴上却只翻来覆去那几句：到了山上，好好吃饭，别省钱，受了委屈……就回来，家永远有你一口吃的。她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藏好，路上吃，别让人瞧见。
赵老实蹲在门槛上，依旧不怎么说话。他把那双新布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鞋底纳得结实，鞋帮没开线，才递给儿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就三个字：好好活着。
族弟赵长顺、族妹赵长月跑来送他，塞了几个煮鸡蛋，说哥你可得出息，出了息别忘了咱。隔壁王阿婆也塞了双纳好的鞋垫，说娃啊，上山吃苦，脚底下得垫暖。赵长生一一谢过，把这些人情都记在心里。他背着包袱，走出村口。晨雾里，他娘还站在那儿挥手，他咬着牙，一次头都没回。他怕一回，就走不动了。
上青木门的路，是一条盘旋在山壁上的石阶，又陡又长。赵长生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上爬，直爬到日头爬到头顶，才看见那座矗立在云雾里的山门。青木门三个大字，据说是开山祖师手书，笔力沉雄。山门外，进进出出的弟子个个衣袍齐整，眼神里都带着股他读不懂的傲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小窟窿，露出里头的脚趾。他把脚往回缩了缩。
到了青木门，外门管事钱富早在门房等着。此人一脸横肉，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上下打量赵长生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嘴角撇到了耳朵根。
周长老的记名弟子？钱富嗤笑一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哼，走了狗屎运。真当青木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他从腰间摘下钥匙串，一声砸在赵长生脸上，钥匙棱子划破了脸，一道血印子，最破那间，挨着兽圈。双灵根的废物，有半块灵石就不错了。
赵长生抹了把脸上的血，没吭声，弯腰捡起钥匙。他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那屋子确实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土坯；窗纸烂得像渔网，一推木门直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屋里一股潮霉味，混着耗子味，呛得人直想咳嗽。抬头看房顶，好几处漏着光——下雨天肯定漏得跟筛子似的。最要命的是，屋后就是兽圈，隔着一堵半人高的破墙，灵兽的臊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屋里就一张破木床，一床烂棉絮，连张桌子都没有。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那床板一声，差点塌了。他用手一摸，棉絮里全是结块的霉味，还有几个耗子窝。这一夜，他裹着那件破外衫，听着屋后灵兽的喘气声，半宿没合眼。不是嫌破——他在家里比这还破的屋也住过——是心里那股子劲，烧得他睡不着。
每月例银一块灵石，这是外门弟子的规矩。可钱富发月例那天，把半块灵石拍在他手心，皮笑肉不笑：外门规矩多，杂役钱、香火钱、公摊的柴火钱，哪一样不要扣？双灵根，半块就不错了。换了旁人，我还一分不给呢。
赵长生把那半块灵石攥在手里，凉得刺骨。他数了数，自己连一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夜里只能裹着那件破外衫。他想去理论，可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又把这口气咽了回去。他把那半块灵石贴身藏好——这是他全部的家底，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第二日，王琰哼着小曲从他门前路过。这位天才弟子如今住的是独门独院的上房，仆从跟着，一身新衣，摇着折扇。他瞥了一眼破屋里的赵长生，嗤地笑出了声：穷酸样，也配修仙？我要是你，趁早滚回家，别在这儿碍眼。说完，摇着扇子扬长而去。
赵长生没抱怨，也没顶嘴。他扛起斧头，就往后山走——砍柴换钱，攒灵石，修炼。他知道，跟这种人置气没用，把本事练到身上，才是真的。一路上，他把王琰那声穷酸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把它当成了一把柴刀，挥一下，就往那根的柱子上钉一颗钉子。
杂役堂里，老孙头负责分派活计。老孙头干瘦，背驼得像张弓，一双眼睛却毒得很，扫一眼就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他上下扫了赵长生一眼，把扫帚、柴刀往他手里一塞：扫兽圈，劈柴，挑水。每天三百斤柴，少一斤扣月例。他顿了顿，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孩子，忍忍。外门就这样。
赵长生一声不吭接了。他跟着老孙头去认地方。兽圈里养着十几头低阶灵兽，臭气熏天，粪堆积了半人高。老孙头给他指了指扫帚，又压低声音：那圈里的青角兽，性烈，别靠太近。劈柴的后山，往北走二里地，那边树多，也没人跟你抢。他顿了顿，我看你是个实在孩子。记住一句话——在外门，少说话，多干活，别露头，也别缩头。该忍的时候忍，该顶的时候，也别让人当软柿子捏。赵长生把这话也记下了。
夜里，他钻进漏风的破屋，盘膝坐在硬板床上，从怀里掏出周承道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本《青元诀》，依着法门吐纳。天地间的灵气一丝丝往身体里钻，可那灵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走得极慢，在经脉里磨磨蹭蹭，半天暖不了一处丹田。
他练了一遍又一遍，汗水把破衣衫都浸透了。他想起周承道那句三个月炼气一层，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可他没退路，也不能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