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入宗第十五天了。
这些天，赵长生天不亮就爬起来劈柴扫圈，三百斤柴砍完，还要去兽圈清粪、挑水，一天下来，骨头都像散了架。夜里熬到后半夜，别人都睡了，他才钻进破屋，就着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盘膝吐纳修炼。可木火双灵根就像两个互相别扭的冤家——木灵力走的是生发柔和的路子，像春天的溪水；火灵力却暴烈急躁，像蹿起来的火苗。两股灵气一进经脉，就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在他肚子里打架。
半个月过去了，他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着。那本《青元诀》他翻得都快烂了，可丹田里头，依旧是空空荡荡，一点气感都聚不起来。他越练越急，越急越乱，头上都急出了白头发。白天劈柴的时候，他一边挥斧子一边在心里运气，结果一不留神，斧子砍在自己脚背上，血流了一鞋。他撕块布裹上，接着干。王大石看不过去，塞给他半把伤药，他谢了。
这日傍晚，王琰哼着小曲从他门前路过。如今人家早就是炼气一层的修为了，走起路来都带着股风，身后跟着个点头哈腰的仆从。他隔着破窗户，看见赵长生又在那盘膝瞎练，嗤地笑出了声。
王琰抱着胳膊，鼻子里哼出气，双灵根的废物，半个月了还没入门呢？我要是你，趁早卷铺盖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周长老也是老糊涂了，收这么个东西，败坏我青木门的名声。
他身边的仆从跟着一阵哄笑，脚步声远了，笑声还飘过来一阵。
赵长生睁开眼，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没说话。他重又闭上眼，把那口气压进丹田，逼着自己继续练。他不信邪——张婆婆的红薯，爹娘的布鞋，王大石的灵米，周长老那句心性第一，全都压在他身上。他输不起，也不能输。三个月之期，已经过去了一半。
他咬着牙，强行把更多的灵气往经脉里引。今天他打定主意，非要冲开那道关不可。
一开始还行。木灵力缓缓走了一个小周天，温润得像泡在热水里。可引到第三周天，火灵力猛地从另一侧窜了上来，像一头被惹毛的野兽，地一下跟木灵力撞在一处！赵长生只觉得经脉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又像有根烧着的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从胸口一直疼到指尖。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去，在地上蜷成一团，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把地上的尘土都洇湿了。他想喊，可一张嘴，胸口就像被火烤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经脉都要烧断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一声被踹开了。
一个身影冲进来，动作极快。来人年纪和赵长生差不多，也是个半大少年，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脸膛有点黑，眼神却亮。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在地上打滚的赵长生，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下，掌心地按在赵长生后心。
一股温和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渡了过来，像一股清泉，顺着经脉淌过去，把那些横冲直撞的火灵力一点一点梳理、安抚下来。那股清泉所到之处，火烧火燎的疼痛便缓解了几分。
赵长生疼得抽搐的身子，这才慢慢松了。
别乱动。那少年低声说，声音很稳，你这是木火二气相冲，岔了经脉。我用木灵力帮你顺一顺。忍着点，别动气。
过了足足一炷香，赵长生才喘匀了气，瘫在地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谢……多谢。他哑着嗓子，想撑着坐起来，却一动就疼得龇牙。
那少年收回手，坐在旁边，抹了把汗，打量他一眼：你双灵根吧？木火？
赵长生一愣，点头。他这岔气的模样，瞎子都能看出来。
我叫林浩。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是木灵根，单的。他指了指自己，我家也穷，我爹林老实是佃农，我娘王氏常年卧病。进这外门，月例灵石也被钱富那狗东西克扣着——跟你一个德行，都是被他啃过的骨头。
赵长生撑着地坐起来，靠着床板，看着他。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林浩年轻的脸上，那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为何帮我？他问。外门里人人自顾不暇，肯冒着得罪钱富的风险来救他的，他想不通。这要是被钱富知道了，林浩自己那份月例也得跟着遭殃。
林浩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瞥他一眼：见不得人欺负人。他顿了顿，又蹲下来，认真地说，再说，双灵根不是废物。你只是没找到方法——木火相冲，硬练是不行的，得先在丹田里引一道缓冲，让木火分开走，谁也不撞谁。慢慢来，别急。你经脉受了损，接下来三天别再强练。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赵长生，这里头是我攒的养脉丹，每天一粒，能帮你修复经脉。省着点用。
赵长生接住瓷瓶，手一抖。这东西他听人说过，一粒就要一块灵石，林浩居然就这么给了他。
这……太贵重了。
少废话。林浩白了他一眼，你要是经脉废了，以后谁跟我一起骂钱富？
赵长生怔怔地看着他。这半个月，他听了太多的嘲笑、辱骂、冷眼，杂役都嫌这些话，几乎天天往耳朵里钻。这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是废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同病相怜。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把这半个月来憋着的那口气，分了一半给眼前这个陌生人。
林浩了一声，没再接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赵长生。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年轻却苍白的脸上。
明天我再来。林浩说，你若死了，可就没人跟我一块儿骂钱富那狗东西了。
门一声带上，屋里又只剩赵长生一个人。他靠着床板坐了半天，把那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窗外，兽圈里的灵兽又低低地吼了一声，可这一回，他听着，竟不觉得那么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