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站在丹峰丹房外,手里攥着还丹药。孙颖儿头也不抬:你留着吧,我不缺。
赵长生没走。他站在丹房门口,手里那枚丹药被攥得发烫。药瓶是青色的,他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这人情不能欠。欠了,就还不清了。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些年,最懂一个道理:拿了人家的东西,迟早要还。今天还,是情分;拖到以后还,就是债。债这种东西,越拖越大,大到还不起的时候,人就成了人家的奴才。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外门有个弟子,欠了钱富一颗丹药,结果被使唤了半年,端茶倒水倒夜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赵长生不想变成那样。他今天来,就是要把这根刺拔掉。
孙师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这药我不能收。你救我一命,我赵长生没什么能回报的。这丹药你留下,算我还你的。
孙颖儿正在擦丹炉。她手没停,擦得很慢,好像没听见。那块抹布在铜炉上画着圈,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赵长生也不急。他就站在那儿,把药瓶举着。风吹过来,丹峰的空气里有一股药草的苦味,他闻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他这辈子站过很多地方——外门管事的门口,钱富的院子外面,兽圈的粪坑旁边——都是低头哈腰等别人发话。今天他站在这儿,腰杆是直的。
过了好一会儿,孙颖儿才说:我说了,不缺。
我知道你不缺。赵长生说,但欠人情不还,我心不安。
孙颖儿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她转过头,看了赵长生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什么东西。不是打量,是审视。赵长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手没缩回去。药瓶还举在半空。
你这人,挺轴。孙颖儿说。
不是轴。赵长生摇头,我以前在村里,受人一碗饭,得记一辈子。谁对我好,我心里都有数。我现在没本事,还不起更大的,只能先把药还了。
孙颖儿沉默了几息。她伸手,把药瓶接了过去,拔开塞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干粗活的手。
你倒有骨气。她说。
赵长生愣了一下。这话从一个丹峰弟子嘴里说出来,他没想到。他以为会被嘲讽,或者被直接赶出去。
我不是有骨气。他说,我是怕。怕欠多了,还不起。
孙颖儿没再接话。她把药瓶往腰间一挂,转身继续擦丹炉。但赵长生注意到,她擦丹炉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些。抹布落在铜炉上,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
赵长生没走。他站在门口,眼睛却忍不住往丹房里瞟。
丹房不大,但干干净净。正中间摆着一座丹炉,铜色的,比他人还高。炉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他看不懂,但看着就觉得气派。丹炉旁边摆着一排架子,上面全是药草,干的鲜的都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墙角还有一口水缸,缸里泡着几把根茎,水色发绿。桌上摊着几本草方,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赵长生的目光在丹炉上停住了。他想象自己站在丹炉前,手掌覆上去,灵力涌入炉底——那会是什么感觉?他光是想想,手心就开始冒汗。
看什么?孙颖儿问。
丹炉。赵长生老实说,我第一次见。
孙颖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这是下品铜炉,丹峰杂役房用的。
下品都这样?赵长生眼睛发亮,那上品得多好看?
孙颖儿没答这个。她擦完丹炉,在蒲团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
赵长生小心翼翼坐下。他坐得很直,像个学生。蒲团很硬,他屁股刚挨上去就觉得硌,但他不敢挪。
我是纯木灵根。孙颖儿忽然说,墨尘长老的记名弟子。丹峰那边,我排不上号,但炼点基础药,还是够的。
赵长生听得认真。他知道纯木灵根意味着什么——丹道上最好的底子。整个青木门,纯木灵根的弟子屈指可数。这种灵根,天生就是吃丹饭的。
孙师姐。赵长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能学炼丹吗?
孙颖儿看了他一眼:你木火双灵根。
木生火,火生丹。理论上,双灵根比单灵根更适合炼丹。孙颖儿说,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长生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但没人教你,你连火都控不住。
赵长生心里一沉。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木火双灵根听着好听,可没人带,就是两块烧火的烂木头。
我不怕吃苦。他说。
炼丹不是吃苦就行的。孙颖儿摇头,控火、辨药、提纯、凝丹,哪一样都得有人带。你自己瞎琢磨,练一百年也出不了一颗丹。外门多少人想炼丹,连丹炉的边都摸不着。你以为光有灵根就行?
赵长生没说话。但他眼睛里那股光,没灭。
我想学炼丹,救更多人。他忽然说。这话他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口了。在村里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人病死。没有药,没有丹,躺下去就起不来。如果他能炼丹……
孙颖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像刚才那么淡了。
三天后我再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若你还炼不出药液,别叫我师姐。
赵长生心里一热。他知道,这是给机会了。三天,不长不短。但对他来说,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一条路。
他站起身,躬身一礼:多谢师姐。
孙颖儿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走。
赵长生走出丹峰,日头正盛。他摸了摸怀里——药草没了,丹药还了,两手空空。但他心里不慌。以前他总觉得,手里攥着东西才踏实。今天他发现,心里有个念头,比什么都踏实。
他快步往回走。回到外门自己那间破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瓦罐。那是他以前在兽圈帮王大石喂牲口时,用来熬料的。黑不溜秋,边沿还缺了一块,罐底裂了道缝,用泥巴糊过。他提起来晃了晃,还漏。但他不在乎。
他又从角落里翻出几株干药草——那是他平时在山里采的,不值钱,但聊胜于无。他把药草放在桌上,一片一片理干净。
然后他把瓦罐架在两块石头上,添了点干柴。
然后他盯着瓦罐,深吸一口气。
炼丹。就从这破瓦罐开始。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