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弱木讷的青年，怀里抱着一堆药渣，用破布兜着。他张了张嘴：“我……我找赵长生。”
“我就是。”赵长生让开门，“进来。”
李青没动。他站在门槛外，脚趾头在破鞋里蜷了蜷，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药渣碎屑，又看了看赵长生屋里干净的地面。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身上脏。”
赵长生一把抓住他胳膊，往里拽。“我这儿不是丹峰正殿，没那么多规矩。进来。”
李青被他拽进屋里，站在丹炉旁边，抱着那堆药渣，像抱着一兜子宝贝。他瘦得离谱，道袍空荡荡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像根柴棍。赵长生打量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堆药渣。
“你提纯的？”
“嗯。”李青点头，声音又轻又哑，“我听说……你在找提纯药渣的人。”
赵长生没接话。他从墙角抓了一把废药渣，湿漉漉的，混着黄精和茯苓碎屑，随手扔到李青面前的地上。
“提给我看。”
李青蹲下去。动作很自然，像蹲了千百遍。他把药渣拢成一小堆，双手合拢，掌心贴上去。木灵力从指缝渗入药渣，很轻，很慢。赵长生能感知到那股灵力的走向——它不像孙颖儿那样铺开，而是像水渗沙地，一点一点往药渣缝隙里钻。药渣里的残存药力被木灵力裹住，像油花从水里浮上来。
李青手指一碾，药渣碎成粉。他吹了口气，粉末飞散。掌心留下一小撮墨绿色的膏状物。他抬头看赵长生，把掌心递过去。
赵长生伸手沾了一点，运灵力感知。
九成。
他脸色变了。刚才那堆药渣，是他昨天炼完丹倒掉的废渣，他试过，自己提纯最多出三成。可李青蹲在那儿，不到十息，出了九成。赵长生盯着李青的手看——那双手全是细碎伤口，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这双手不知道碾过多少药渣，碾了五年。
“你提纯，靠的是木灵力？”赵长生问。
“嗯。”李青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我别的不会，就这个。三灵根，炼气一层，炼丹总炸炉。被丹峰赶出来，就捡药渣。捡着捡着……发现药渣里还有不少药力，扔了可惜。”
“你为什么不走？”赵长生蹲下来，跟他平视，“入宗五年，炼气一层，被排挤到后山。换别人早跑了。”
李青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药渣碎末，手指拨了拨。
“走了，去哪里？”他声音更轻了，“散修连药渣都捡不到。”
赵长生没说话。他看着李青，想起自己在外门那间破屋，想起钱富扔在他脸上的钥匙，想起王琰那句“穷酸样”。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瓷瓶。
三颗中品聚气丹。苏瑶买丹剩下的，孙颖儿分给他的份。
赵长生把三颗丹药倒在掌心，然后一颗一颗摆在桌上。丹药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李青盯着那三颗丹，喉结上下动了动，但很快又低下头。
“你提纯，我炼丹。”赵长生把一颗丹推到李青面前，“丹药分你两成。干不干？”
李青抬起头。他看着那三颗丹，又看着赵长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嘲弄，没有施舍，甚至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李青在丹峰五年，看惯了白眼、冷脸、踢翻的药筐。这是头一回有人把丹药摆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干。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干。”
赵长生把三颗丹收起来，放进瓷瓶，塞进李青手里。“这三颗你先拿着。以后每月结一次账，灵石或丹药，你选。”
李青攥着瓷瓶，手在抖。他低头看着瓷瓶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又抬头看赵长生。
“我……炼丹总炸炉。”
“你不用炼。”赵长生拍了拍他的肩，“你提纯，我炼。炸炉的事，我来。”
当天夜里，赵长生把丹房外间收拾出来。一张木板床，一床旧铺盖，一个矮凳当桌子。李青把铺盖卷放在床上，没躺，蹲在地上把怀里那堆药渣摊开，一撮一撮地分类。黄精归黄精，茯苓归茯苓，混在一起的杂渣单独放一堆。动作又轻又稳，像在翻自己的命根子。
赵长生在里间炼丹，火光照得满屋通红。他一边控火，一边透过门缝看外间。李青蹲在地上，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他翻药渣的动作很慢，但一直没停。每一撮都仔细看过，每一撮都像第一次见。
赵长生炼丹到半夜，出来透气。李青还在翻。他脚边的药渣堆已经分成了五堆，整整齐齐。赵长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歇会儿，明天再弄。”
“快了。”李青头也没抬，“这堆是今天的，不弄完，明天有新渣子掺进来就乱了。”
赵长生没再劝。他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李青在月光下翻捡药渣的背影。瘦得脱了形，却稳得像一块扎了根的石头。丹峰那么多人笑他傻，笑他捡破烂。可赵长生知道，他捡的不是破烂，是别人看不见的宝。
赵长生转过身，手指在门框上用力刻了一道。指甲陷进木头，划出一条深痕。这道痕，刻给李青。恩情又多了一份，他得记着。
第二天一早，赵长生还没醒，就被外间的响动吵醒了。他披上衣服出来，看见李青已经把院子里那座药渣山移平了一半。四堆药渣码得整整齐齐，跟他在后山那间破屋前一模一样。李青蹲在渣堆旁边，正用一把破扫帚扫地上的碎屑。
“你几点起的？”
“天亮前。”李青没抬头，“睡不着。把渣子分了，今天就能提。”
赵长生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四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渣，又看了一眼李青蹲在地上的背影。他咧嘴笑了，露出这些天来头一个舒坦的笑。
“行。”赵长生说，“今天开炉。”
他转身进屋生火，脚步比往日轻了三分。院子里，李青扫完地，蹲在药渣堆前，把一撮黄精渣捏在指尖，木灵力缓缓渗入。晨光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他抿着嘴，眼睛亮得很。
周小云从丹峰主院那边走过来，远远看见丙字三号房院子里蹲着个灰衣杂役，手里捧着一堆黑乎乎的渣子。他皱了皱眉，走近两步，看清是李青。他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
“捡破烂的，滚到丹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