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去杂役堂找李青,杂役嗤笑:“那傻子?只会捡药渣,早被赶去后山了。”
杂役堂在山脚,一排土屋,比外门还破。赵长生穿着丹峰青袍走进去,像一盏灯落进灰堆里,扎眼得很。
他拉住一个劈柴的杂役问路,那杂役上下扫了他一眼,手一伸。赵长生摸出一块灵石拍过去,杂役立刻换了笑脸。
“李青?你说那捡破烂的?”杂役把灵石揣进兜里,嗤笑一声,“早被赶后山去了。王琰师兄嫌他碍眼,一脚踢翻药筐,管事当天就让他滚。”
“他在后山哪儿?”
“半山腰,顺着这条溪往上走,看见一堆药渣就到。”杂役撇撇嘴,“那屋子比狗窝强不了多少。你找他干嘛?他除了捡药渣,屁都不会。”
赵长生没接话,转身往后山走。溪水从山涧淌下来,冰凉刺骨。他踩着碎石往上爬,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半山腰有一间破屋。
屋顶漏着天,土墙裂着缝,门板歪斜,挂着一截断绳。屋前空地倒是收拾得齐整,四堆药渣分门别类码着,每堆上头压着石块。黄精一堆,茯苓一堆,何首乌一堆,还有一堆混着七八种杂渣,连药渣堆都按品级排了序。
赵长生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挤。墙角、桌上、床板,到处是瓶瓶罐罐。陶的、瓷的、竹的,大的装药液,小的装药粉。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碟,碟里是不同颜色的粉末,每一撮旁边都压着碎瓦片,瓦片上用炭笔写着日期和药材名。
赵长生拿起一个陶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淡的药味飘出来,不冲,不涩。他倒了一滴在指尖,运起灵力感知。
九成。
他手一抖,药滴差点滑掉。又拿起第二个瓶子——八成五。第三个——九成二。第四个——九成。
赵长生蹲在地上,把窗台上那排陶瓶挨个试了一遍。最低的八成,最高的九成二。从药渣里提纯出九成药力?丹峰内门弟子炼新丹,提纯度不过六成。孙颖儿纯木灵根,从新药材里提纯也就九成。可李青是从药渣里提出来的,从别人烧过一遍的废料里,硬生生把九成药力榨了出来。
赵长生把陶瓶放回原处,退出门外,在门口石头上坐下来。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李青没回来。
山风凉得透骨。赵长生裹紧道袍,盯着那四堆整齐的药渣看了很久。能把药渣按品级分堆,能把药瓶按日期编号,能在每一片碎瓦上记下火候和药名——这人不是傻,是太认真。认真到没人理解,认真到被所有人当笑话。
天彻底黑了,赵长生才起身往回走。回到丙字三号房,他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抄本摊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墨尘的批注上。他想起墨尘那句话——丹峰有个杂役,专会提纯药渣。你若有心,自己去寻。
赵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孙颖儿。孙颖儿正在丹房配药,听完赵长生说的,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你找李青了?”
“嗯。人不在。屋里全是药瓶,我试了,提纯最低八成,最高九成二。”
孙颖儿放下药杵,叹了口气。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罐,从里面倒出几颗干瘪的药渣丸,摊在手心。
“你看这个。”她把药渣丸递给赵长生,“这是三年前李青炼的。那时他还在丹峰杂役堂,专门负责处理废渣。他拿药渣搓成丸子,晾干,碾碎,再提纯。丹峰长老试过一次,九成五的纯度。比丹峰内门弟子用新药材炼的都高。”
“那怎么没收他?”
“他不会炼丹。”孙颖儿把药渣丸收回去,“提纯是提纯,炼丹是炼丹。丹峰要的是炼丹师,不是提纯工。三年前丹峰弟子选拔,李青报了名。考核要现场炼丹,他不会控火,一炉全废。长老说他灵根差、修为低,不收。”
赵长生沉默了。一个三灵根、炼气一层、不会控火的杂役,却能提纯出九成五的药力。这天赋搁在任何地方都该被供起来,偏偏在丹峰,成了被人踢来踢去的累赘。
“他为什么还要捡药渣?”赵长生问。
“不知道。”孙颖儿摇头,“可能捡着捡着,就成了习惯。也可能他觉得,药渣扔了可惜。丹峰弟子谁在乎这点东西?可他当个宝。”
赵长生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师姐,”他回头,“我想找他搭伙。我炼丹,他提纯。”
孙颖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点赞许。
“他若来,你莫嫌弃。”
“我嫌弃什么?”赵长生笑了笑,“我也是外门爬上来的。他捡药渣,我挖过野菜,谁比谁高贵?”
孙颖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配药。赵长生走出丹房,正碰上林浩从外门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又去后山了?”林浩问。
“没找到人。”赵长生接过包裹,“屋里没人,药瓶我试过了,提纯九成。”
林浩吹了声口哨:“那你还犹豫什么?直接搬他药渣,让他提纯,你给他分灵石不就行了?”
“得他自己愿意。”赵长生摇头,“他被排挤了五年,心防重。你越逼他,他越缩。”
林浩拍了拍他的肩:“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先回了,兽圈那头老黄牛又闹脾气。”
赵长生送走林浩,一个人坐在丹房门口。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药渣的苦涩味。他看着院子里的药渣山,沉默了很久。
“明天他若不来,”赵长生自言自语,“我再去后山找。”
他起身回屋,把丹炉的火生起来,添了把炭。火焰跳动,映得窗户一片暖红。他坐下来,翻开墨尘的手抄本,翻到提纯篇。墨尘在批注里写——提纯者,丹道之基。药力不纯,丹成亦废。
赵长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书合上。他刚把书放进抽屉,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走两步就停一下,在犹豫。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赵长生屏住呼吸,盯着门板。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长生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弱木讷的青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袖口磨出毛边,裤腿上沾满药渣碎屑。怀里抱着一堆药渣,用一块破布兜着,抱得紧紧的。他瘦得像根竹竿,颧骨突出,眼睛却亮。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又轻又哑。
“我……我找赵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