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红薯酒喝完之后,林浩像换了一个人。
心结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压在人身上,比一座山还重。林浩之前修炼不可谓不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夜里打坐到深夜,灵力却始终卡在炼气五层的门槛上,怎么也突破不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丹田里的灵气已经充盈到快要溢出来,明明经脉也足够坚韧,但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现在他知道了。差的那一口气,叫“心安”。
父亲得救之后,他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修炼的时候,不再走神去想家里怎么办、灵石怎么凑、父亲还能撑多久。心神一静,灵气的运转自然而然就顺畅了,像淤塞的河道被疏通了一样。
赵长生把聚灵石摆在了两人中间。
这块聚灵石是他花了八块灵石从黑石城淘来的,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品相很一般。好的聚灵石能覆盖一丈方圆,这块只能笼罩三尺,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而坐。但品相差有品相差的好处——便宜。八块灵石,是他那时候的全部身家。
每天晚上,两人就盘膝对坐,聚灵石搁在中间,各自运转功法。灵石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周围的灵气被牵引过来,浓度比平时高出三成。赵长生的木火双灵力和林浩的纯木灵力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绕,互不干扰,反而隐隐有一种相生相长的意味。
木生火。
林浩的纯木灵力浑厚绵长,像一片肥沃的土壤。赵长生的火灵力从中汲取养分,燃烧得更加旺盛。而火灵力燃烧时释放出的热力,又反过来激发了木灵力的生机。两人灵力性质互补,共用一块聚灵石,效果比单独使用强了不止一筹。
第七天夜里。
林浩运转《青木功》,丹田中的灵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冲刷着经脉。聚灵石的灵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赵长生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林浩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一株在春雨中舒展枝叶的青木。屋外的灵气被牵引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灵气漩涡,聚灵石的光芒也随之亮了几分。
光芒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缓缓收敛,没入林浩体内。
林浩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道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带着淡淡的青色,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
炼气五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感觉比之前强了一截,五指收拢时,指缝间甚至有细微的灵气流光一闪而过。
“成了。”他说,声音里压着喜悦。
赵长生正要道贺,忽然感觉自己的丹田也微微发热。这些天他一直卡在炼气四层的瓶颈处,距离巅峰只差一线,但这一线怎么也跨不过去。此刻被林浩突破时引动的灵气波动一激,那一线忽然就松动了。
他闭上眼睛,运转《青元诀》。木火双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木灵力温养经脉,火灵力淬炼丹田。聚灵石的灵光笼罩着他,周围的灵气顺着呼吸渗入体内,汇入经脉中的灵力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微微一震。
那一线,跨过去了。
赵长生睁开眼,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至少两成。虽然还没有突破炼气五层,但已经从四层中期稳稳踏入了四层巅峰。距离五层,只差临门一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恭喜浩哥。”
“你也不赖。”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连忙起身,打开门。周承道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烛光映着他清瘦的脸。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几根,但眼神还是那么温和。
“周长老。”两人同时行礼。
周承道摆摆手,走进院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他看了林浩一眼,微微点头。又看了赵长生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
“炼气四层巅峰。”他说,“比我想的快。”
赵长生低头:“弟子资质愚钝,让长老费心了。”
“愚钝?”周承道笑了一声,“双灵根修炼本就比单灵根慢,这是事实。但慢有慢的好处。单灵根如竹,长得快,一节一节往上窜,但根基不稳,风一吹就折。双灵根如树,长得慢,一年只长一圈年轮,但每一圈都扎实。等树长成了,风吹不倒。”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我当年也是双灵根。”
赵长生和林浩同时抬起头。
周承道平日里从不提自己的事。外门弟子只知道他是外门长老,炼气巅峰修为,为人宽厚,从不为难弟子。但没人知道他是什么灵根,修炼了多少年,为什么一直卡在炼气巅峰没有筑基。
“用了二十年。”周承道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二十岁入道,四十岁才摸到筑基的门槛。你们比我快多了。莫急。”
赵长生看着周承道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年。一个人最好的二十年,全用在和双灵根的桎梏较劲上。眼前这个清瘦的老人,当年也是一个满怀希望踏入仙途的少年,磕磕绊绊走了二十年,走到头发都白了,还没能筑基。
但他从来没有在弟子面前流露过一丝怨气。
“长老。”赵长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承道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瓷瓶,分别递给两人。
“培元丹,固本培元,夯实根基。每人一瓶,里面有五颗。”他说,“不是白给的。下个月外门考核,我要看到你们的进步。”
赵长生接过瓷瓶,入手微沉。培元丹是炼气期最好的辅助丹药之一,比聚气丹高了一个品级,一瓶五颗,市价至少五十灵石。周承道一个外门长老,月俸也不过百来块灵石。
“长老,这太贵重了——”
“拿着。”周承道打断他,“丹药炼出来就是给人吃的,不是供在架子上的。你们能吃出效果,这丹就没白炼。”
他把纸灯笼挂在院门的木桩上,转身看着两个少年。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深,但眼睛里的光亮是年轻的。
“我困在炼气巅峰很多年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筑基那一步,可能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但我教过的弟子里,总得有人跨过去。”
他看着赵长生和林浩。
“你们比我当年强。别辜负了自己。”
夜风吹过,纸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三人脸上摇曳。远处丹峰的晨钟还没敲响,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周承道转身走了。背影清瘦,青色道袍被风吹起一角,纸灯笼的光照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像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的人,虽然没走到终点,却还在继续走。
赵长生攥着那瓶培元丹,对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林浩也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