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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凡途- 第29章 深夜长谈-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9章 深夜长谈
    林浩搭完碧根藤架子的那天夜里,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陶壶。

    壶不大,半臂高,壶口用木塞堵着,塞子外面裹了层布。他把壶往丹房门口的石阶上一放,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粗陶碗,往碗里倒酒。酒色暗红,浑浊,一股红薯的甜味混着淡淡的酒气飘出来。赵长生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暗红色的液体,又看了一眼林浩。

    “哪来的?”

    “我娘酿的。”林浩端起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家里红薯收了两筐,我娘拿半筐酿了一壶,让我带来。说你在山上没日没夜炼丹,喝口酒解解乏。”

    赵长生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甜里带着涩,红薯的味道很重。不比灵酒醇厚,也不比灵酒有灵气。可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像把一块烤热的红薯揣进了肚子里。他又喝了一口。

    “比灵酒好喝。”

    “你少来。”林浩嗤了一声,“你喝过灵酒吗?”

    “没喝过。”赵长生老实说,“但我说比灵酒好喝,就是比灵酒好喝。”

    林浩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月光从后山照过来,落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灵草垄在夜风里轻轻晃,嫩芽上的灵光一闪一闪,像一地碎银子。碧根藤架子刚搭好,竹竿和麻绳的轮廓在月光下投出斜斜的影。

    两人坐在石阶上,靠着门框,一口一口喝酒。谁也没说话。兽圈方向传来青纹狼低低的吼声,远处丹峰主殿的灯火已经灭了。夜风穿过破木屋的窗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埙。

    林浩先开口。

    “我到家那天,我爹躺在炕上,咳得坐不起来。我娘说,他已经半个月没下地了。我进门的时候,他看着我,第一句话是——‘你回来干啥,耽误修炼。’”林浩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蹭来蹭去,“第二句话是——‘灵石哪来的?’我说是兄弟借的。他问哪个兄弟。我说赵长生。他听了,半天没说话。”

    赵长生没插嘴。他端着碗,看着碗里暗红色的酒液。

    “我在家待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爹能坐起来了,靠着墙,喝了一碗粥。他让我把筐背上山。我说你刚好,我多待两天。他拿烟杆敲我手,说——‘赵长生借你三十块灵石,你连个谢字都没给人家。去山上挖草根,挖好的,能炼药的那种。挖满一筐再回来。’”林浩喝了一口酒,嗓子有点紧,“我挖了两天。后山那片坡地,我小时候常去,知道哪儿有聚灵花。挖了满满一筐。”

    赵长生把碗放下,转头看林浩。月光照在林浩脸上,照出他被晒脱皮的脸颊,还有眼角那道新添的细纹。他才二十一岁,可脸上的棱角已经硬了,像一块被生活磨了又磨的石头。

    “林浩。”

    “嗯。”

    “你爹那句话,说对了。”赵长生看着院子里那片灵草垄,“你挖回来的草根,全活了。李青用那些灵草提纯,做到九成八。我今天炼的那炉丹,泛上品光泽。你爹的草根,帮了我大忙。”

    林浩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酒喝干净,又倒了一碗。这回他没喝,端着碗,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看了很久。

    “长生。”

    “嗯。”

    “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赵长生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爹病重,我攒了两块灵石,借遍了亲戚,凑不到五块。我娘把陪嫁的银镯子都拿出来了,镇上当铺只给一块半。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把攒了三个月的三十块灵石全掏出来,连个磕巴都没打。”林浩端着碗,手指攥得碗沿咯咯响,“我林浩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的人情。我爹的命,是你给的。”

    赵长生把碗放下。他偏过头,看着林浩。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林浩的眼眶是红的,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别说这种话。”赵长生说。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赵长生打断他,“可这话不对。你爹的命,是你自己跑前跑后求来的,是你两天两夜挖草根换来的。我那三十块灵石,只是借你。你以后要还的。”

    林浩张了张嘴。赵长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刚才说命是我的。那好,我问你——你这条命,拿来干什么?给我当牛做马?给我端茶倒水?我赵长生缺端茶倒水的人吗?”赵长生看着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石阶上,“你这条命,拿来好好修炼。将来一起筑基,一起结丹。你有天赋,比我强。木灵根,单的,修炼比我快。你要是把命绑在我身上,耽误的是你自己。”

    林浩攥着碗,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石阶上,暗红色的酒液渗进青石缝里。他低着头,半天没动。

    “我这条命……”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爹病重的时候,我在村里跑了一圈,借不到灵石。张叔说,实在不行就去镇上找高利贷。我差点去了。高利贷三分利,借五块,三个月还十块。还不上,拿地抵。我爹那几亩薄田,是我家唯一的根。我要是拿地抵了,我爹醒了能气死。”

    他抬起头,看着赵长生。

    “你在丹峰炼丹,一炉一炉攒灵石。三十块,你攒了三个月。孙颖儿借你的丹炉有裂纹,你舍不得换。李青提纯的药渣,你一颗一颗收着。你自己连件像样的道袍都没有。”林浩声音越来越紧,“可你听说我爹病重,三十块灵石,眼睛都没眨。长生,你让我拿什么还?”

    赵长生看着他。月光照在林浩脸上,照出两道湿痕。他没说话。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红薯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拿什么还?”赵长生把碗放下,擦了把嘴角,“拿你以后炼的每一炉丹还。拿你以后筑基的修为还。拿你以后结丹的那颗金丹还。你修炼越强,越对得起我这三十块灵石。你要是荒废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才是糟蹋。”

    林浩攥着碗,碗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他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蹭得袖子上一道湿痕。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紧。

    “好。”他说,“一起。一起筑基,一起结丹。”

    赵长生端起碗,碰了一下林浩的碗。粗陶碗磕在一起,闷闷地响了一声。

    “无论谁走得远,”赵长生说,“都不忘本。”

    “不忘本。”林浩接话,“我林浩要是有一天忘了这碗红薯酒,你拿剑劈我。”

    “你那把剑还是我帮你磨的。”赵长生笑了一下,“劈得动谁?”

    林浩也笑了。那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粗粗的,哑哑的,可眼里的湿痕还没干。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赵长生也把碗里的酒喝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