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石城回青木门,要走四十里的山路。
这条路赵长生走过很多次。出城往南,穿过十里荒草滩,进入黑风峡,沿着峡谷底部的溪流走上半个时辰,出了峡口再翻一座山头,就能看见青木门的山门。每次走过这段路,他的步速都差不多——不快,因为太快容易消耗体力;不慢,因为天黑之前必须回宗。
但今天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两成。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王坤那句话。
“出了黑石城,小心点。”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勺上,让他从出城门的那一刻起,后脖颈就一直发紧。
李青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那卷摊布,浑然不觉地絮叨着苏家商盟的见闻。“长生哥,你看见二楼那些丹药没有?水晶瓶装的培元丹,一瓶标价六十灵石!咱们要是能炼培元丹——”赵长生打断他:“走快些。”李青愣了一下,随即闭上嘴,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荒草滩时,天色还亮着。夕阳把草滩染成一片暗红,齐腰深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赵长生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不停地扫过草丛。荒草滩地势开阔,藏不住人,是这条路最安全的一段。
真正危险的是黑风峡。
黑风峡不长,从入口到出口大约三里地,但地形极险。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夹着一条宽不过数丈的谷底,长满了杂木和荆棘。溪流从谷底穿过,水声哗哗,能盖住脚步声。石壁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岩洞和石缝,随便哪个都能藏人。白天走黑风峡尚且要打起精神,黄昏时分光线昏暗,更是险上加险。
赵长生在峡口停了一步。峡谷里很安静,除了溪流声和偶尔几声鸟鸣,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出不到一里地,前面溪流转弯处的一块巨石后面,转出来两个人。
一个高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一柄豁了口的铁斧,炼气八层修为。一个矮壮,络腮胡,肚子鼓得像怀了六个月的孕妇,肩上扛一根熟铜棍,炼气七层。
两个人站在溪流中间,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长生停下脚步。李青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摊布掉在地上。
“赵长生?”高瘦的那个掂了掂手里的铁斧。
赵长生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高瘦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有人出二十块灵石,要你一条腿。我们兄弟心善,不想要你的命,你自己把腿伸过来,我们砍一条就走。怎么样?”
矮壮的那个瓮声瓮气地补充道:“左腿还是右腿,你自己选。”
赵长生看着他们。炼气八层和炼气七层,两个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散修,身上那股血腥气隔着一丈远都能闻到。他只有炼气四层。硬拼,撑不过十个回合。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王坤派来的人。二十块灵石买一条腿——王坤那厮虽然狂,但还没狂到在苏瑶眼皮子底下杀人,所以只要一条腿,算是警告,也算是泄愤。但对他来说,一条腿和一条命没什么区别。残废了,修仙路就断了。青木门不会养一个残废的外门弟子。
“李青。”他压低声音,“退到那块石头后面去。”
李青嘴唇发抖,想说什么。赵长生加重了语气:“快去。”李青踉跄着退到几步外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
高瘦的散修见赵长生不说话,以为他吓傻了,扛着铁斧往前迈了一步:“小子,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长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猛地往地上一摔。布包炸开,一团浓黄色的烟雾猛地膨胀开来,眨眼间就弥漫了方圆三丈的空间。丹雾。他炼丹时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把回灵丹的药力逆向催发,混合了麻痹粉和几种刺激性灵草的粉末,用灵力封在布包里。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用来脱身,够了。
“什么东西!”高瘦散修被烟雾一呛,连咳了好几声,挥着铁斧想把烟雾劈开。但烟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矮壮的那个更惨,他深吸了一口气想骂人,结果吸进去一大口丹雾,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赵长生没有趁机进攻。炼气四层打炼气八层,就算对方被呛得睁不开眼,他也破不了防。他选择跑。他一把拽起李青,往峡谷深处狂奔。
溪水溅湿了裤腿,碎石在脚下哗哗作响。身后传来两个散修的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赵长生没有回头,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刻着阵纹的灵石碎片——他攒了大半个月的碎灵石,原本打算熔了铸成整块的——往身后撒去。
碎灵石落在地上,嵌入石缝和泥土中,灵力相连,一道极淡的光纹在地面上一闪而没。困阵。陈风教他的,最基础的困阵,困不住炼气后期的修士,但能绊住他们几个呼吸。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高瘦散修的怒骂:“什么鬼东西!”困阵只拦了他们不到三息就被铁斧劈碎,但三息够了。赵长生拉着李青拐过溪流转弯处,冲进了峡谷中段那片最茂密的杂木林。
一进林子,他立刻放慢脚步。不是跑不动了,是不能跑了。两个散修的修为都比他高,直线跑,迟早被追上。他把李青推进一丛茂密的荆棘后面,自己猫腰钻进了另一侧的一棵枯死的老树洞里。树洞很窄,他蜷缩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呼吸压得极低极低。
脚步声近了。高瘦散修的声音从不到两丈远的地方传来:“跑不远,肯定藏在附近。分开搜。”矮壮散修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往东边去了。高瘦散修的脚步声则越来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每一步都像踩在赵长生的心口上。树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光。赵长生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脚步声在树洞外停下了。赵长生屏住呼吸。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悬在那里,将滴未滴。外面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西边去了。
赵长生在树洞里蜷缩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峡谷里除了溪流声和虫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他才从树洞里钻出来。浑身酸麻,膝盖上磕破了皮,手掌被树洞里的木刺扎了好几个血点。
李青从荆棘丛后面爬出来,脸上被荆棘划出两道血痕,浑身是土,但手里还攥着那块拳头大的石头。赵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两人摸黑走出黑风峡。出峡口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赵长生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他没有回头。但把黑风峡的地形记住了——每一块巨石,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树洞和岩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