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回到破木屋时,林浩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猛地拧紧,手里的柴火啪地断成两截。他站起来,目光从赵长生划破的道袍移到渗血的膝盖,再移到李青脸上的两道血痕上。
“出什么事了?”
赵长生在灶台边坐下,把铁剑横在膝上。剑刃上崩出的那个小缺口,在火光里格外显眼。他把黑风峡的经过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说到困阵只绊住张横三息时,他甚至笑了一下。
林浩没有笑。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欺人太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赵长生没有说话。他把铁剑翻过来,指尖摸过那个缺口。磨刀石就搁在灶台边上,但他没有去拿。缺口不大,磨一磨还能用。但今天能在剑刃上崩出缺口,明天就能在脖子上崩出缺口。磨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长生。”林浩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赵长生把铁剑插回剑鞘。
“实力不够,说什么都没用。”他说,“我要变强。”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刚入外门被钱富克扣时说过,第一次炼丹失败时说过,被人嘲笑双灵根废物时也说过。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以前说“要变强”,是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期许,像看远处的山,知道要爬,但还没迈步。今天说这三个字,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林浩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长生站起来,走到屋外。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个青石垒的灶台、豁口的瓦罐、堆在墙角的药渣,都镀上一层银白色。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抽出铁剑,开始练剑。
基础剑法。不是青木剑法,不是周承道教的那套改良剑诀,是最基础的直刺、斜劈、上挑、下撩。外门弟子入门第一套剑法,简单到连杂役都能比划两下。他一剑一剑地练,每一剑都用尽全力,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十遍。剑刃上的缺口在月光里一闪一闪。五十遍。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剑柄磨得生疼。一百遍。汗水沿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停。
林浩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练剑。李青蹲在柴房门口,脸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手里还攥着那块从黑风峡带回来的石头。两人都没有出声。
练到第一百五十遍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颖儿提着一盏纸灯笼走进来,看见赵长生挥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问“出什么事了”——李青回杂役房的路上被丹峰的杂役撞见,脸上的血痕太扎眼,消息已经传到了丹峰。
她把纸灯笼挂在院门的木桩上,走到赵长生面前。
赵长生收了剑。汗水顺着剑刃滴下来,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孙颖儿没说话,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疗伤丹。三颗。”
赵长生接过瓷瓶。瓶身温热,带着孙颖儿的体温。
“谢——”
话没说完,孙颖儿又掏出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淡青色,正面刻着一道简单的防御阵纹。灵力探进去,阵纹会微微亮起,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下品法器,能挡炼气巅峰一击。
赵长生把玉佩推回去。
“这太贵重了。”
“你死了谁给我炼丹?”孙颖儿说。
语气凶巴巴的,但攥着玉佩的手没收回去。赵长生看着她,她看着赵长生。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拿着。”她把玉佩又往前塞了塞,“我师父说了,炼丹的苗子不好找。你死了,他得心疼。”
赵长生沉默了一瞬,接过玉佩。玉质温润,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团温水。
“我记下了。”他说。
孙颖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剑法练得不对。直刺的时候肩膀太紧,手腕太僵。放松。”然后她提起纸灯笼,快步走出了院子。鹅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晃了晃,渐渐远去。
赵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淡青色的玉面上,映着月光。他把玉佩挂在腰间,和那枚苏家商盟的铜牌并排。铜牌代表销路,玉佩代表守护。两样东西都不重,但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他重新抬起铁剑。直刺——肩膀放松,手腕微沉。剑锋刺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比之前快了。
林浩从门框上直起身,抽出自己的铁剑,走到院子中央。
“一个人练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
两柄铁剑在月光下交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李青蹲在柴房门口,把手里那块石头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生火煮粥。红薯切块,灵米淘净,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夜渐深。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挥剑,一个在格挡,一个在拨火。远处丹峰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这间破木屋的灶膛里,还亮着一团不灭的火。
赵长生练到第三百遍时,虎口磨出了血。血沿着剑柄流下来,滴在地上。他没有停。
实力不够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每一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