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朗氣清。林曉與張擇在“清茗齋”門口踫面。張擇換了身稍整齊的靛藍 衫,背著個自制的、帶有多個夾層的布面畫夾,里面除了常用的毛筆、顏料、墨錠,還特意放了幾支硬炭條和幾刀質地略粗的麻紙,顯然對昨日林曉提到的“硬筆速寫”上了心。他精神抖擻,眼中滿是期待,與昨日攤前的郁結判若兩人。
“林兄,早!”張擇快步迎上,興致勃勃,“今日天公作美,正宜出游。我們先從這御街走起,經州橋,沿汴河向東,過相國寺,再到東水門附近看看漕運,若時辰尚早,還可去金明池畔轉轉。如何?”
“全憑張兄安排。”林曉微笑點頭。他對汴京的了解多來自資料和《清明上河圖》,有張擇這個“本地通”兼“專業導游”帶領,自然求之不得。
兩人從御街北端起步。清晨的御街已是一片繁忙,灑掃的役夫剛剛退去,上朝的官員車駕早已駛過,此刻街上多是趕早市的百姓和各色商販。張擇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兩側的重要建築和知名店鋪︰“看,那邊是‘白礬樓’,乃東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三教九流,王公貴冑,皆匯集于此……那家‘陳家彩帛鋪’,專供宮內和達官顯貴所用上等綢緞……這邊是‘劉家上色沉檀揀香鋪’,官家御用香藥多出于此……”
林曉則更多是用一種“觀察者”和“畫師”的眼光在審視。他指著御街兩側那些鱗次櫛比的二層、三層木構樓閣,對張擇道︰“張兄你看,這些樓宇的層疊關系,飛檐的起伏交錯,在晨光照射下,形成豐富的光影層次。若以‘透視’之法構圖,近處樓宇可畫得高大清晰,細節分明;遠處則漸次縮小,細節模糊,隱于晨霧之中,如此空間縱深感立現。而此刻陽光斜照,樓體一側明亮,一側隱于暗影,屋檐下的斗拱、欄桿,明暗交接處尤需著力刻畫,方顯其結構之精巧與立體。”
張擇听得連連點頭,立刻從畫夾中抽出炭條和麻紙,就著旁邊一戶商鋪的石階坐下,快速勾勒起來。他試圖運用林曉所說的“透視”概念,安排近、中、遠景的樓閣,並刻意強調屋檐下的暗部。起初幾筆還有些生澀,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覺,線條雖不如毛筆流暢,卻別有一種概括和力度。
“妙!如此畫來,果然比平鋪直敘更有氣象!”張擇看著自己的速寫稿,興奮不已。
兩人繼續前行,來到橫跨汴河的州橋。州橋是連接御街與內城南北的重要通道,橋上橋下,人流如織,車馬喧囂。憑欄望去,汴河風光盡收眼底,大小船只首尾相接,帆檣如林。搬運貨物的腳夫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米、一箱箱貨物從漕船卸到岸邊;有小舟載著鮮魚、菜蔬叫賣;也有裝飾華美的客船緩緩駛過,船頭似乎還能看到歌伎的身影。
“張兄,看那艘正在通過橋洞的漕船。”林曉指向河心,“注意船身與水面的關系。船頭破開水面,激起漣漪;船身吃水,在水面形成倒影;而倒影的形態、清晰度,又與水流速度、光線角度息息相關。若畫水面,絕非一灘死水,需表現其流動、反射與破碎的光影。還有橋上這些行人,”他環顧四周,“那位老丈拄杖緩行的背影,那挑擔漢子疾走的動態,那婦人回頭喚兒的瞬間……皆是‘寫生’的絕佳素材。不必求全,但求抓住其最生動的姿態與神情。”
張擇早已再次掏出炭筆,目光灼灼地掃視著橋上岸邊的一切。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想著如何將景物“畫得像”或“符合法度”,而是開始嘗試用林曉所說的“新眼”去觀察——觀察光影如何塑造物體的體積,觀察動態如何體現生命的活力,觀察細節如何構成整體的真實。他飛快地在紙上捕捉著︰一個船夫弓身撐篙的剪影,幾片在漣漪中晃動的倒影,一個孩童奔向貨郎擔的急切步伐……雖然只是寥寥數筆,卻充滿生氣。
“林兄,你這‘海外畫論’,真乃開啟靈竅之鑰!”張擇一邊畫,一邊感慨,“往日我來此,只覺喧囂雜亂,不知從何下筆。今日方知,處處皆是畫題,只看有無‘能見’之眼!”
“見微知著,以小見大。”林曉笑道,目光卻也在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掌心的勾玉印記傳來平穩的脈動,懷中的銀盤碎片也安然。他看似在指導張擇,實則也在通過張擇的視角和介紹,更深入地了解這座城市的結構、人群的分布,並暗暗感應著,看是否有特殊的“波動”出現。
離開州橋,沿汴河東行。岸邊多碼頭、貨棧,空氣中飄蕩著谷物、藥材、木材、魚腥等混合的氣味。力工們赤膊裝卸貨物,呼喝聲、號子聲響成一片,是另一番充滿力量的市井畫卷。張擇又畫了幾張力工勞作和貨棧碼頭的速寫,對肌肉的線條、動態的張力有了新的體會。
臨近晌午,兩人在相國寺附近找了家食店,吃了碗鮮美的“曹婆婆肉餅”和“宋四嫂魚羹”。飯畢,張擇提議去金明池看看,那是皇家園林,雖不能進,但在外圍也能窺見其園林勝景之一斑。
去往金明池的路上,會經過一片官署林立的區域。街道變得更為整齊肅靜,行人多著公服或儒衫,車馬也顯得規整許多。張擇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林兄,這邊靠近皇城,多是各中央官署。前面那是樞密院,那邊是三省……哦,那邊紅牆環繞、戒備森嚴之處,便是翰林學士院了。”
翰林院!
林曉心頭一跳,目光立刻投向張擇所指的方向。那是一片佔地頗廣的建築群,高牆深院,朱門緊閉,門前有身著戎裝的禁軍士卒持戟肅立,氣象森嚴。這里不僅是大宋最高文翰機構,收藏無數典籍書畫,更是他根據瘦金體仿作感應和研究會分析,懷疑“時空錨點”碎片可能存在的重要目標區域之一。
就在他目光凝聚、心神投向翰林院方向的剎那——
懷中的波斯銀盤碎片,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悸動!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這悸動一閃即逝,卻遠比之前觸踫瘦金體仿作時要明顯,而且帶著明確的方位指向——正是那座高牆深院之內!
林曉強行按捺住心頭的激動,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頭,仿佛只是在欣賞那一片建築的宏偉氣勢。“不愧是儲才養望之地,果然氣象不同。”
張擇不疑有他,點頭附和︰“是啊,里面不知藏著多少前朝珍本、名家墨寶,非有詔命,尋常人絕難踏入一步。便是我們畫院中人,有時需查閱某些古籍畫譜,也得層層報批,由院內博士領著,才能進去短暫一觀。”
林曉將張擇的話默默記下。看來,翰林院內部果然收藏豐富,管理也極其嚴格。那枚可能存在的“錨點”碎片,或許就混藏在某件被視為“鎮院之寶”的古老器物、或某卷意義特殊的書畫秘本之中。
他沒有在翰林院附近過多停留,以免引起守衛注意。兩人繼續前行,來到了金明池外圍。雖然無法入園,但站在地勢稍高處,仍可窺見園內亭台樓閣掩映,碧波蕩漾,垂柳依依,確是一派皇家園林的氣象。張擇又就著遠觀的景色,畫了幾張園林布局和建築輪廓的草圖,嘗試運用林曉提到的“空氣透視”(景物越遠,色彩越淡,輪廓越模糊)概念。
日頭西斜,兩人結束了一天的同游,盡興而歸。張擇的畫夾里多了厚厚一疊速寫稿,雖然粗糙,卻充滿鮮活的氣息,讓他如獲至寶。林曉的腦海中,也深深印下了汴京的繁華畫卷,以及……翰林院方向那一聲微弱卻明確的“呼喚”。
回到客店,林曉閂好房門。掌心的勾玉印記與懷中銀盤碎片之間的共鳴依舊平穩,但方才在翰林院外那一閃而逝的悸動,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讓他的思緒難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