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随着季节步入深冬而稍有缓解,反而如同汴京城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张择来找林晓的次数越发频繁,但两人相聚的地点,渐渐从探讨画艺的书斋、临摹写生的河岸,转移到了街角那家不起眼、酒水粗劣却难得清静的小酒肆。
几样简单的卤豆、腌菜,一壶浑浊的“白醪”,便是一晚。张择脸上的郁结之色,比酒气更浓。他面前的画夹,已许久未曾打开。那支曾被他视若珍宝、用来练习“速写”的硬炭笔,也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
“林兄,你可知画院近日在忙什么?” 张择闷下一口酒,声音带着讥诮与无力,“忙着赶制一批‘瑞鹤图’、‘祥云图’,说是要张挂于新修的‘良岳’各处亭台楼阁,为太上皇贺寿,祈求国泰民安,祥瑞频仍。” 他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沿,“城外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宫内却还在大兴土木,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祥瑞吉兆……呵,真是,真是莫大的讽刺!”
林晓默默为他斟满酒杯,没有接话。他知道张择此刻需要的,更多是一个倾听者。
“前日,我一位同乡从真定府逃难而来,” 张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金兵过处,十室九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守城的将士……有些拼死抵抗,有些却……唉。朝廷的援兵,迟迟不见踪影。那些大人们,还在为是战是和,是守是逃,争论不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林兄,你说,这汴京,这百年繁华,难道真要……”
“张兄慎言。” 林晓适时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酒肆。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盹,只有一个佝偻的老酒客趴在远处角落的桌上,鼾声微起。“世事难料,非我等草民可以妄断。饮酒,饮酒。”
张择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中那团焦灼的火。“我也知道,说这些无用。” 他颓然靠向斑驳的土墙,“只是……每每提笔,想要画些什么,眼前浮现的,却不再是汴河的波光、州桥的行人,而是逃难百姓惊惶的脸,是传闻中那些被焚毁的村庄,是……是翰林院库房里那些字画典籍,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的模样。” 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画夹,“画笔,拿不起来了。心里头,乱得很。”
林晓看着他。这位曾经痴迷于画艺、一心想要突破院体束缚的年轻画师,如今被更深重的、关乎家国存亡的忧虑所淹没。艺术在生存与毁灭的宏大命题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种转变真实而残酷,也是这个时代无数敏感灵魂的共同写照。
“张兄心系家国,此乃赤子之心。” 林晓缓缓道,语气平和,“然忧思过甚,徒伤己身。纵使时局艰难,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画,或许暂时画不出心中丘壑,但手头的功夫,观察的眼力,总不会丢。他日若得太平,这些经历,未尝不能成为笔下更深沉的力量。”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提醒。提醒张择,也提醒自己,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观察、思考和基本的生存技能,都至关重要。尤其对于他们这两个身处风暴边缘、却又怀揣特殊目标的人而言。
“太平……他日……” 张择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渺茫的希冀,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谈何容易。林兄,你不觉得,这城里城外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吗?粮价一天三涨,昨日西市还发生了抢米的风潮,被官兵弹压下去,抓了好些人。市面上稍好些的药材、布匹,都快被抢购一空了。有些富户,已经在暗中变卖家产,听说想走门路,把家眷送出城去……”
这些细节,林晓自然也注意到了。恐慌如同瘟疫,在缺乏可靠信息渠道的民间飞速蔓延。官方越是粉饰太平,百姓的不安与猜测就越发离奇和惊悚。各种关于金兵如何凶残、朝廷如何无能的流言,在街头巷尾秘密传递。一种末世将至的绝望与疯狂,正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下悄然滋生。
“听说,昨日有疯癫道人在御街前胡言乱语,唱些谁也听不懂的古怪歌谣,什么‘郭京杨适刘无忌’……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街锁走了。” 张择忽然压低声音,说起另一桩市井传闻,脸上露出混杂着厌恶与一丝莫名惧意的神情,“这等妖人,乱世必出,蛊惑人心,实非吉兆。”
郭京!杨适!刘无忌!
林晓心中猛地一沉。这几个名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意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历史上“靖康之耻”中那荒谬绝伦、最终导致汴京城防顷刻崩溃的“六甲神兵”事件的前兆!那个叫郭京的骗子,就是以此惑众,声称能撒豆成兵,驱使“六甲神兵”击退金军,而昏聩的宋钦宗竟然相信了,最终酿成奇耻大辱!
历史,正以令人心悸的准确度,一步步朝着那已知的悲惨结局滑落。连这种荒诞的“预言”都开始出现了……
“市井流言,多不可信。” 林晓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张兄不必过于挂怀。天色不早,你我今日便到此吧。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两人付了酒钱,在清冷萧瑟的街头分别。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张择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背影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寥落,一步步走向他那个同样充满不安的画院集体宿舍。
林晓站在街口,望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又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夜空。怀中银盘碎片的脉动依旧清晰,但那方深锁在翰林院内的李廷珪墨,在这日益逼近的毁灭阴影下,命运又将如何?
张择的忧虑,是千千万万汴京百姓忧虑的缩影。而这忧虑的尽头,将是血与火的炼狱。林晓知道,自己“等待”的那个“时机”,或许真的要以这座城市的浩劫为背景,才能到来。一念及此,他心中并无多少即将接近目标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甸甸的、历史旁观者的无力与悲凉。
他转身,朝着“聚源堂”客店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心中却已开始更加冷静、也更加冷酷地,规划着在即将到来的、最坏情况下,该如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