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择关于“疯癫道人”的提及,像一根细刺,扎在林晓心头,挥之不去。尽管他极力保持表面的平静,但那几个名字组合带来的历史重压,却让他在独处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接下来的几日,他有意无意地在御街、州桥、大相国寺附近等人流稠密处多作停留,目光扫过每一个行迹特异、衣衫褴褛的身影,心中既想印证,又隐约害怕真的遇到。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汴京城的万千楼阁。林晓刚从一家即将关门的粮铺出来——米价又涨了,他勉强买到一小袋混杂着糠秕的陈米。提着米袋,走在略显冷清的御街上,昔日摩肩接踵的繁华景象已不复见,行人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街边不少店铺都上了门板,一派萧条。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只见御街靠近宣德楼的一段,聚拢了一小群人,正对着街心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群中心,一个披头散发、看不出年纪的道人,赤着双脚,身上那件分辨不出本色的破旧道袍污秽不堪,手舞足蹈,正用嘶哑而亢奋的调子,高声唱着:
“郭京,杨适,刘无忌!天降神兵护汴梁!北斗七星,南斗六郎!撒豆成兵,金虏胆丧!唵嘛呢叭咪吽,神符一道破刀枪!哈哈哈哈哈……”
他边唱边跳,动作癫狂,时而仰天大笑,时而俯地作揖,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的涎水。周围的人群反应各异,有面露惊恐、连连后退的,有皱着眉头、低声咒骂“妖道胡言”的,也有少数几个愚夫愚妇,瞪大了眼睛,半信半疑地听着,甚至有人低声附和:“真有神兵?”“莫非是上天派来救咱们的?”
林晓停下了脚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冷眼看着。怀中的米袋似乎变得异常沉重。那道人嘶吼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锤子,敲打在他已知的历史脉络上。郭京,杨适,刘无忌……这些名字,连同那些荒诞不经的“撒豆成兵”、“神符破敌”的呓语,此刻如此真实、如此刺耳地回荡在靖康元年冬的汴京街头。这不是流言,是谶语,是那个将把这座都城最后一丝抵抗希望彻底葬送的巨大骗局,在历史舞台上提前响起的、尖锐刺耳的开场锣。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比这寒意更甚的,是深深的、无力的悲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骗子(或者只是个被推出来的疯子)的胡言乱语,会被走投无路、又沉迷方术的朝廷注意到,会被奉为“异人”,会被赋予荒谬的权力,最终在汴京城头,上演那场导致外城迅速陷落的闹剧与惨剧。而此刻,这预示着一切的笑话与悲剧,正在他眼前,以最荒诞不经的形式上演。
“兀那妖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几声厉喝传来,一队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兵卒分开人群,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用铁链套住那兀自狂歌不止的道人脖颈,粗暴地拖拽着便走。道人犹在挣扎嘶喊:“神兵!神兵将至!尔等肉眼凡胎,不识真仙!哈哈……城破之日,玉石俱焚!焚!焚!”
兵卒的喝骂、道人的狂笑、人群的惊呼与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很快随着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围观的人群也迅速散去,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或事不关己的麻木,重新汇入为生存奔忙的人流。
街心空了出来,只余下几片被踩烂的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林晓站在原地,没有动。道人最后那句“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如同最后的判词,久久在他耳边回荡。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穹,又望向远处皇城方向巍峨的宫阙飞檐。那里,掌握着这个帝国命运的人们,此刻在想些什么?是继续醉生梦死,还是终于感到了恐惧?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已无法改变这滚滚而来的历史洪流。
他紧了紧手中的米袋,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预言已出,异人已现。这意味着,距离那场浩劫的最终降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之前的预感,正以惊人的速度变为现实。
城中气氛会更加诡谲,恐慌会进一步发酵,而秩序……会在这种荒诞与绝望交织的压力下,加速崩解。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是灭顶之灾的前奏。但对于怀揣特殊目的、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林晓而言,这却意味着,那扇紧闭的、守护着李廷珪墨的秩序之门,其铰链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
混乱,是灾难,也是掩护。当所有人都被求生本能和末日恐惧攫住心神时,一些平日里绝对无法触碰的禁地,其守卫必然会松懈,甚至可能出现无人看管的空隙。郭京这种“异人”的出现和被关注,本身就是朝廷昏聩、社会失序的鲜明标志,也预示着更大混乱即将接踵而至。
林晓的心,在沉重的历史重压与冰冷的现实计算之间拉扯。他同情这座城和城中百姓即将面临的命运,但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洪流席卷而至、旧秩序彻底崩坏的那个短暂窗口期,完成自己的任务,拿到那枚“锚点”碎片,然后……设法活下去。
预言异人,是警钟,也是倒计时。林晓知道,他必须加快准备了。无论是物资的进一步储备,撤离路线的再次确认,还是与张择的统一说辞和应急预案,都需要更加周密。他要在那最混乱、也最危险的时刻到来时,确保自己和张择,至少有一条相对可行的退路,以及,一个接近目标、完成获取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寒风凛冽,卷起街上的尘土和纸屑。林晓裹紧了衣袍,将米袋抱在胸前,快步向客店走去。身后,御街依旧冰冷而空旷,只有那疯癫道人嘶哑的余音,仿佛还隐隐缠绕在汴京铅灰色的天空下,预示着一场无人能够幸免的、山崩地裂般的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