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旦做出，剩下的就是把麻烦变成更大的麻烦。林晓看着那辆独轮车——一个轱辘有点歪，车把上缠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再看看炕上那位昏迷不醒、体重至少一百五六的汉子，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这破车和自己肩膀的使用寿命。
“就这玩意儿？”他看向推车过来的那个青年，对方点点头，一脸“有就不错了”的表情。
“主会保佑它的。”施密特在旁边小声补充，不知是在安慰林晓还是在安慰自己。
“行吧，总比人肉轿子强。”林晓认命地叹了口气，指挥众人将汉子连同身下的草席小心翼翼地挪到独轮车上。汉子在移动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老妇人立刻扑过去低声安慰。林晓则趁机检查了一下包扎，还好，血没再渗出来，但情况依然危急。
青铜簋被用几件旧衣服重新裹了裹，塞在独轮车的一角，用绳子固定。施密特几次欲言又止，似乎觉得把如此重要的文物和重伤员塞在一起有点……不够庄重。林晓瞥了他一眼：“怎么，放您怀里抱着跑？那您可能跑不过三步。”
准备就绪。老妇人和其他几位百姓再三道谢，但无法同行，他们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也需要分散躲避。带路的任务交给了施密特和那个推车的青年（叫柱子），林晓和另一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叫铁栓）负责在两边扶着伤员，防止颠簸。
队伍悄悄溜出破院，没入浓稠的夜色。施密特对这片还算熟悉，尽量选择背街小巷，避开主路。但1900年8月的北京夜晚，没有一处是真正安全的。远处火光时隐时现，零星的枪声和呼喝声如同鬼魅的叹息，在废墟和残垣间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焦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在寂静的巷子里声音格外刺耳，听得林晓心惊肉跳，恨不得给车轴上点油——如果他有的话。柱子推得很吃力，额头上青筋暴起。铁栓则紧张地东张西望，手里攥着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锈铁棍。
“神父，您确定您那教会医院还开门？医生没跑？”林晓压低声音问施密特，主要是为了分散自己对那“吱呀”声的注意力。
“应该……还在。”施密特抹了把汗，他的黑袍下摆被一根突出的木桩勾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地稳住身形，“施耐德医生是瑞士人，红十字会背景，他……他有点固执，觉得有责任留下。而且医院位置比较偏，暂时应该还算安全。”
“但愿他的医术也像他的责任心一样固执。”林晓嘀咕着，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能感觉到怀中（他把青铜簋又拿回来了，实在不放心）的碎片传来微弱的共鸣，似乎在默默为他指引方向，也似乎在提醒他时间的紧迫。
一次，他们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前面巷口传来德语的说笑声和皮靴声。施密特脸色煞白，林晓当机立断，打了个手势，几人连同独轮车迅速缩进旁边一个塌了半边的门洞里，屏住呼吸。一队德国巡逻兵晃晃悠悠地从巷口经过，手电光漫无目的地扫了几下，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呼……”柱子长出一口气，腿有点软。
“继续走，别停。”林晓催道。伤员经不起耽搁。
又穿过几条小巷，眼看离施密特说的教堂区域越来越近，希望似乎就在前方。偏偏这时，伤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林晓心里一紧，这可能是肺部积血或伤势恶化的征兆。
“快！再快点！”施密特也急了，顾不上仪态，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独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每一下都让林晓心惊胆战，生怕把伤员最后的生机给颠没了。他一边扶着伤员，一边还得护着怀里的青铜簋，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表演杂耍的苦力，节目名叫《带着国宝和伤员亡命天涯》。
终于，在绕过一堆燃烧过的废墟后，一座尖顶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教堂旁边，有一排低矮的建筑，门口挂着一个简陋的、画着红十字的木板。
“到了！就是那里！”施密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教堂侧面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两个人影，低声喝问：“什么人？站住！”
是教堂的守夜人，或者是附近的居民，手里拿着棍棒，神情警惕。显然，这兵荒马乱的，任何夜间靠近的陌生人都值得怀疑。
施密特连忙上前，用中文快速解释：“是我！约翰·施密特！这位兄弟受伤了，需要救治！施耐德医生在吗？”
对方认出了施密特，又看了看独轮车上生死不明的伤员，以及林晓几个狼狈不堪的同伴，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快进来！医生还在！”
几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独轮车推进那扇狭窄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但比外面安全多了，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瘦高个西方老人（施耐德医生）闻声从里面房间走出来，看到这情景，眉头立刻皱紧，但眼神沉稳。
“上帝，这是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道，同时已经蹲下身检查伤员的状况。
“枪伤，后背，子弹取出来了，但可能伤了肺，失血很多。”林晓言简意赅地汇报，同时把自己急救的过程和用药也快速说了一遍。
施耐德医生仔细听着，检查着伤口和包扎，抬头看了林晓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处理得……很及时。但情况很危险。抬进来！”
在医生和一名中国助手的帮助下，伤员被迅速抬进了里面的手术室（如果那间只有一张简陋木台、几盏汽灯和若干器械的房间能算手术室的话）。老医生立刻投入了抢救。
施密特瘫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柱子、铁栓也靠墙坐下，大口喘气。林晓抱着青铜簋，环顾四周。这里相对安全，但也只是相对。德军迟早会搜到这里。
他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和医生低沉的指令。伤员的生死，依然未卜。而他和施密特的麻烦，也远未结束。
但他至少做了选择，并且把伤员送到了能得到更好救治的地方。至于接下来怎么办……林晓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件惹出无数麻烦、却又至关重要的青铜簋。或许，是时候处理它了。在这间教会医院的地下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前提是，他们得先躲过即将到来的搜捕。
良知让他留下了，勇气让他走到了这里。而现在，需要的是智慧和运气，才能带着这件文明的星火，活着离开这片燃烧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