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里那声枪响和中年汉子倒下的身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晓和施密特的视网膜上。他们顾不上回头，也顾不上道谢——如果“谢谢”二字能值一条命的话——只能拼尽最后力气，跟着前面那两三个吓破胆的平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条僻静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小院，院墙半塌，柴门虚掩。带路的百姓显然对此地很熟，闪身就钻了进去。林晓和施密特紧随其后，几乎是用撞的冲进了院子。最后进来的人立刻用身体顶住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大口喘着粗气。
“快！把人抬进来！” 一个略显苍老但镇定的女声在院里响起。林晓这才看清，先他们一步跑进来的几人，正七手八脚地将那个中枪倒地的中年汉子抬进正屋——如果那间没了一半屋顶、窗户用草席堵着的破房还能算正屋的话。
施密特靠着院墙滑坐在地，黑袍沾满泥污，眼镜只剩一个镜片，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用德语无意义地重复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林晓也拄着膝盖，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怀里的青铜簋此刻重得像个铅球。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看向正屋。
昏暗的油灯下，那汉子被平放在铺着草席的土炕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开枪的德军士兵显然用了大威力的毛瑟步枪，子弹从后背射入，在肩胛骨下方开了个骇人的血洞，鲜血正汩汩涌出，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一个头发花白、面色愁苦的老妇人（可能是汉子的母亲或妻子）正用手死死按着伤口，但血依旧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有……有大夫吗？谁会治伤？” 抬人进来的一个青年急声道，目光在院里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穿着袍子、看起来最像“体面人”的施密特身上。
施密特茫然地摇头，他虽是神职人员，学过一点救护，但那是针对感冒发烧和心灵创伤，面对这种枪伤，他束手无策。“我……我只懂包扎小伤口……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老妇人绝望中升起的一丝希冀，又转向了林晓。林晓心里咯噔一下。来了，经典的、要命的道德选择题。他确实“懂”急救，研究会培训过，他准备的急救包里也有磺胺粉和绷带。但那是对付一般外伤的，这种贯通伤，出血量这么大，很可能伤了肺叶或大血管，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甚至连干净手术器械都没有的1900年北京街头破屋里，救治成功率有多高？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是“逃犯”！德英联军正在满大街搜捕“纵火犯”和“文物窃贼”。每在这里多待一分钟，被发现的危险就增加十分。他怀里的青铜簋像是个烧红的炭块，时刻提醒着他任务的危险和紧迫。他体内的碎片能量也在微微躁动，仿佛在催促他：快走，启动穿越，回到安全的现代，任务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东西到手了。
是的，他现在就可以走。抱着青铜簋，找个角落，启动穿越。最多几秒钟，他就能回到“聚源堂”温暖安静的地下室，把这块烫手的山芋……呃，是珍贵的国宝，交给研究会。苏晓晓可能会被他突然出现又满身狼狈的样子吓一跳，然后给他煮碗热汤面。顾非凡会跑来好奇地打听“这次又淘到什么宝贝”。他可以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把1900年北京的硝烟、血腥和身后这个垂死汉子的喘息，都抛在脑后。
多轻松的选择。理性得无可挑剔。
他看了一眼施密特。这个可怜的德国传教士，因为一时良知未泯，被卷进了这场无妄之灾，现在脸色比伤员好不到哪去，眼神涣散，估计正在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帮这个“疯狂的中国人”。如果林晓现在消失，施密特怎么办？被抓住？他会说出一切吗？穆勒会怎么对付他？
他又看了一眼炕上那个汉子。素不相识，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记得汉子带头冲出去引开追兵时，那剽悍决绝的眼神和嘶哑的吼声。这条命，某种意义上，是为他们丢的。血还在流，汉子的呼吸越来越弱，老妇人压抑的呜咽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他娘的……” 林晓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操蛋的世道，骂阴险的穆勒，还是骂自己那颗在这种时候还他妈会犹豫的良心。他把怀里的青铜簋往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青年怀里一塞：“抱好！别摔了！比你命值钱！”
青年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被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惊得一个激灵。
林晓不再犹豫，几步冲到炕边，对老妇人快速道：“大娘，松手，让我看看。阿叔，有干净的水吗？越多越好！烧开！嫂子，有剪刀吗？干净的布，最好是新的，煮过的！”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屋里的人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照做。老妇人颤抖着松开手，一个中年汉子提起墙角的水桶就往外冲（院里好像有口井），另一个妇人慌忙去找剪刀和布。
林晓蹲下身，凑近伤口。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汗臭味扑面而来。伤口很深，边缘不规则，弹头应该还在体内。他迅速检查了汉子的脉搏（微弱急促）、瞳孔（有些涣散）、呼吸（伴有杂音，可能伤及肺部）。情况很糟，但还没到立刻断气的程度。
“神父！别发呆了！” 他扭头朝还在魂游天外的施密特喊道，“过来帮忙！按住他！我清创上药，会很疼，不能让他乱动！还有，祈祷有用的话，就赶紧祈祷子弹没打中大血管和心脏！”
施密特被他一喝，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过来，用尽力气按住汉子的肩膀和没受伤的手臂，嘴里又开始无意识地念叨祈祷词，这次加上了“请赐予林兄弟力量和技巧……”
林晓没空理会，他已经打开了自己那个随身的小急救包。磺胺粉、干净的绷带、一小瓶高度酒精。工具只有一把多功能小刀和几根针（本来是用来缝合帐篷的）。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
热水很快烧好，剪刀和几块半新的白布（不知从哪件珍藏的衣服上剪下来的）也煮过递了过来。林晓用热水和酒精（极其节省地）快速清洗了自己的手和小刀，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每一下触碰，昏迷中的汉子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施密特就得用上吃奶的力气按住。
“兄弟，对不住，忍着点，你命硬，阎王爷那儿今天不开张……” 林晓一边动作，一边嘴里胡乱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安慰伤员还是给自己打气。他用小刀（在酒精灯上燎过）尽可能扩大伤口，寻找弹头。幸运的是，弹头卡在了肋骨和肌肉之间，没有深入胸腔，不幸的是，取出来的过程必然造成二次伤害和更多出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有压抑的喘息、器械碰撞声、和林晓偶尔的低声指令。院外，远处的喧嚣和零星的枪声时远时近，每一次都让屋里的人心脏骤停。抱着青铜簋的青年紧张地透过门缝往外张望，另一个百姓则拿着根木棍，守在破门后。
林晓额头的汗滴进眼睛，也顾不上擦。他所有的专注力都集中在指尖和眼前那片血肉模糊上。终于，镊子（用两根针临时掰的）夹住了一个变形的金属小块。
“出来了！” 他低呼一声，将沾血的弹头扔进一个破碗里，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顾不上喘气，他立刻将珍贵的磺胺粉撒在伤口内外，然后用煮过的布条紧紧包扎，压迫止血。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全湿透了，是冷汗。
汉子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丝。老妇人扑到炕边，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眼泪流得更凶，但这次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血暂时止住了，但感染和失血过多还是大问题。” 林晓直起身，感觉腰都快断了，他对施密特和屋里其他人说，“这里不能久留，洋兵肯定会搜过来。得把他转移到更安全、有条件进一步救治的地方。”
他看向施密特。现在，轮到这位“有身份”的传教士发挥作用了。
施密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伤员，又看了看林晓，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抱着青铜簋、一脸茫然的青年身上。他咽了口唾沫，似乎下定了决心。
“去……去我的教堂。南堂附近，有个小的教会医院，我认识那里的医生，是瑞士人，中立国，也许……也许能收留。” 施密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但怎么过去？抬着他，我们根本走不快，也躲不开搜查。”
这确实是个问题。林晓环视屋内，目光落在角落那辆破旧的独轮车上。他指了指：“用那个，铺上被褥，推着走。选最黑最偏的路。我和……” 他看了眼那青年，“我和这位兄弟抬人上车，神父你带路，其他几位老乡，分散开，在前面探路，有情况学猫叫。”
计划粗糙，但眼下也只能如此。林晓知道，选择留下救治，就意味着将自己和施密特，还有这件千辛万苦弄出来的青铜簋，再次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下。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丢下这个为他挡了子弹的汉子一走了之，他这辈子大概都睡不好觉了。
“走吧，” 他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对施密特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看来咱们的逃亡之旅，还得捎上一位重伤员。希望您那位瑞士医生朋友，手艺比我的三脚猫功夫强点。”
施密特看着林晓那张混杂着疲惫、紧张和一丝无奈自嘲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神秘的、胆大包天的中国年轻人，或许真的有点……特别。他点了点头，开始指挥众人准备转移。
抉择已定，前路未卜。带着伤员、青铜簋，和两个精疲力尽的“逃犯”，这支奇怪的队伍，即将再次潜入1900年北京那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