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预感”到斜对面茶馆窗口的窥视后,林晓的“第六感”似乎进入了蛰伏期,不再频繁地给他推送“快递到了”、“墙皮要掉”这类鸡毛蒜皮的预警,安静得让他一度怀疑那几天是不是自己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不过,他并没因此放松,反而对“练习”更加上心——主要是练习集中精神,主动去“倾听”和“分辨”,而不是被动等待预感降临。
他很快就发现,碎片带来的变化,远不止那点时灵时不灵的“第六感”。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体内那五块已经安家落户的碎片本身。它们构成的残缺图案依旧悬浮在意识深处,但最近,这图案似乎“活”了过来。不是指它动来动去,而是它散发出的那种“呼唤”或“牵引”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稳定,而且……目标明确。
以前,这种呼唤更像是无目的的、持续的嗡鸣,提醒他“这儿有五块石头,凑一起了,挺好”。现在,这呼唤变成了有节奏的、脉动式的“指引”,像是一根无形的、绷紧的丝线,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拉扯”他的感知。
而这个方向,与他之前研读战国星图、钻研先秦甲骨文时,内心隐隐感受到的那种苍茫、古老、厚重的气息,高度重合。西北方,更具体地说,是意识层面上指向了中华文明发轫之初,那蒙昧与辉煌交织、神话与历史难分的遥远年代——夏、商、周,乃至更久远的传说时代。
这呼唤不再仅仅是“那里有同类”的模糊感应,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迫切”,仿佛在催促他:去那里,找到我们失散的“兄弟”,带它们回家,补全这图案,揭开尘封的秘密。
“老几位,别催了行不?” 林晓某天晚上,盘腿坐在“安全区”的软垫上,一边尝试用新掌握的、稍微稳定了一丁点的“时间流速调节”(现在能让一杯热水凉得慢百分之八,持续大约两分钟),一边在意识里对着那五块碎片吐槽,“我知道你们想凑桌打麻将……不对,是拼图。可也得给我点时间准备啊!那边是什么情况?是茹毛饮血的部落时代,还是礼乐初兴的青铜王朝?是烽火连天的战国乱世,还是书同文车同轨的大一统初期?你们倒是给个准信儿啊!光知道往西北、往古老了指,范围也太大了!”
碎片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稳定而执着的脉动呼唤回应他,仿佛在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呼唤并非全天候高强度持续,而是有波动的。有时候,比如在他深入研究某件商周青铜器的纹饰含义,或者试图破译一段晦涩的甲骨卜辞时,呼唤会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一些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画面碎片:狞厉的兽面纹在火光下闪烁,巨大的青铜鼎在祭祀烟雾中若隐若现,龟甲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还有穿着古朴服饰、面容模糊的人影在虔诚跪拜……
更多时候,呼唤是背景音,不影响他正常生活,但总能让他分神。比如,正跟苏晓晓讨论新一批文创产品的包装设计,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一片龟甲的形象;正吃着顾非凡带来的鲜肉月饼,味蕾却仿佛尝到了一丝青铜锈蚀的微腥;甚至晚上睡觉,偶尔会梦到自己在无尽的、刻满奇异符号的竹简迷宫里跋涉,耳边是亘古的风声和某种庄严的吟唱。
“你这几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苏晓晓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修复工具,担忧地看着他,“吃饭走神,说话跑题,昨天晚上还说梦话,念叨什么‘鼎耳’、‘铭文’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公司的事不用急,慢慢来。”
“不是公司的事。” 林晓揉了揉眉心,决定坦白一部分,“是那些‘石头’……它们最近不太安分,老在我脑子里‘唱歌’,歌词就一句:去西北,找更老的。”
苏晓晓脸色一肃:“呼唤变强了?指向更古老的年代?”
“嗯,” 林晓点头,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很明确。而且,我隐约能‘看’到一些片段,青铜器,祭祀,甲骨,竹简……还有穿着古装的人。很模糊,但感觉……年代很久远。我查了资料,也结合钟会长之前说的‘时空道标’可能起源很早,下一块碎片,很可能在秦汉以前,甚至到商周,或者更早。”
苏晓晓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逼近时,心里的不安还是压过了之前的心理准备。“能确定具体时间点吗?或者,大致的区域?总不能让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吧?”
“暂时不能。” 林晓摇头,“呼唤只给方向,不给导航。不过……” 他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线索。那些模糊的片段里,青铜器的样式、纹饰风格,还有隐约看到的文字结构,都偏向商周时期。而且,碎片之间的共鸣,似乎对‘礼器’、‘祭祀’相关的意象反应更强烈。我猜,下一块碎片,很可能附着在某个商周时期的重要礼器,或者与祭祀、天文观测密切相关的器物上。”
“商周……” 苏晓晓吸了口凉气。那可不是唐宋明清,那是距今三千年上下的时代!史料匮乏,记载模糊,社会环境、礼仪制度、语言文字与后世差异巨大。而且,那是真正的“古代”,没有后世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和社会秩序,危险程度远超之前去过的任何时代。
“而且,” 林晓补充了一句,表情有点古怪,“这次碎片的呼唤,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更像是‘这里有个宝贝,来拿’。这次更像是……‘这里有个很重要的部件,关系到整个系统的完整性和稳定性,快来把它装回去’。那种‘补全’和‘修复’的意味特别强。”
苏晓晓听懂了潜台词。这意味着,这次的目标碎片,可能比之前五块都更关键,或许是那个“时空道标”原始装置的核心部件之一。获取的难度和重要性,都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你需要准备什么?” 苏晓晓不再纠结去不去的问题,直接切入实际。她知道劝不住,只能尽力帮他做好准备。
“很多。” 林晓掰着手指数,“更深入的古文字和先秦历史补课,特别是商周时期的礼仪、典章、天文历法。符合时代的服装、工具、武器——这个得找特殊渠道定制,不能是样子货。生存物资、药品、可能的身份伪装方案……还有最重要的,对目标时代社会环境和潜在危险的评估。我们不能只靠碎片呼唤,得自己心里有谱。”
他顿了顿,看着苏晓晓:“另外,这次去,时间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先秦时期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寻找一件特定器物,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得做好在那边待上几个月,甚至更久的心理准备。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有我,有顾非凡帮忙,出不了乱子。” 苏晓晓立刻接上,语气坚定,“你只管专心准备你那边的事。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查。需要定制什么东西,我去找可靠的师傅。但是林晓,”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眼圈有点红,“答应我,这次一定要准备得万无一失。那边不是闹着玩的。你……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咱们还没度蜜月呢。”
林晓心头一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放心,这次我学乖了。不打无准备之仗。蜜月……等这次回来,咱们就去,去个远的,好看的,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好好放松。”
“嗯。” 苏晓晓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脉动。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一场指向文明源头的冒险,即将拉开序幕。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为他点亮回家的灯,准备好接他回来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