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酒肆会面后，林晓又等了几天。他没有主动再去打听波斯银盘的事，也没有刻意接近崔莹，只是如常在阿罗撼的邸店帮忙，偶尔去西市各彩帛行、金银铺转转，看似在寻找“设计灵感”，实则暗暗留意着各种消息，也在琢磨着崔莹那日隐约透露的“家事烦忧”。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突破口，但急不得。崔莹是个谨慎的人，若她不愿说，追问反而会引起警惕。
没想到，没等他再找机会，崔莹先派人来寻他了。这次不是那个跑腿的小宫女，而是一个面生的、年纪稍长的宫女，传话说崔司衣请他到老地方（那处私家小院）一叙，有要事相商。
林晓心中一动，立刻收拾前往。一路上，他猜测着各种可能：是新衣制作出了问题？还是贵妃又有新要求？或者……与那波斯银盘有关？
到了小院，崔莹已经在等候。几日不见，她明显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虽然强打精神，但眉宇间那股轻愁更深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见到林晓，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示意他坐下，又挥手让随侍的宫女退到院外守候。
“林郎君。” 崔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借此平复心情，“今日相请，实是……有事相求。” 她顿了顿，看向林晓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期盼，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晓心知正题来了，坐直身体，正色道：“司衣但说无妨。林某承蒙司衣信任，多次行以方便，若能效力，绝不推辞。” 他刻意强调了崔莹对他的“方便”，既是提醒对方自己记着人情，也是暗示自己愿意回报。
崔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事……说来是妾身私事，本不该劳烦郎君。只是……妾身如今身处宫中，犹如笼中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抬起眼，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实不相瞒，妾身家中老父，现居东都洛阳，年事已高，宿有咳疾。前日收到家书，言及父亲今春旧疾复发，来势汹汹，延医服药，效果甚微，如今已卧榻多日，情形……颇不乐观。”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林晓恍然，原来如此。女官入宫，除非特许或年迈放出，否则不得随意离宫归家。崔莹父亲病重，她身为女儿，无法在床前尽孝，甚至连亲眼见一面都难，只能靠着遥遥传来的家书了解情况，这种煎熬可想而知。
“司衣节哀，吉人自有天相，令尊定能逢凶化吉。” 林晓出言安慰，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这确实是个“家事烦忧”，而且是能让人方寸大乱、甘冒风险的那种。
崔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情绪，继续道：“多谢郎君宽慰。只是……家书中言，父亲病中时常念叨妾身，精神日渐萎靡。妾身恨不能插翅飞回洛阳，侍奉汤药，以尽人子之孝。然宫规森严，妾身职位虽微，亦不得擅离。即便求告上官，陈情乞假，一来未必能准，二来批复流程冗长，只怕……只怕等批文下来，已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中泪光闪烁。
林晓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崔莹真正想说的重点还在后面。
果然，崔莹平复了一下，看向林晓，目光变得热切而带着恳求：“林郎君，你非宫中之人，往来东西两京，行动自由。妾身……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万望郎君垂怜相助！”
“司衣请讲。” 林晓语气平静，心中已隐约猜到。
崔莹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小包，双手捧着，递到林晓面前：“此中，是妾身连夜写就的家书一封，另有妾身历年积蓄的一些钱财，以及托人从太医署悄悄购置的几味珍贵药材。妾身想恳请郎君，趁往来东西两京行商之便，替妾身走一趟洛阳，寻到家父，将此物交予他老人家。让父亲知道女儿一切安好，心中挂念，盼他安心静养，早日康复。若能得郎君亲眼见一见父亲情形，回来告知妾身，那更是感激不尽！”
她说着，竟起身对着林晓盈盈一拜。
林晓连忙侧身避过，伸手虚扶：“司衣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小包，入手便知其中除了书信药材，金银分量着实不轻，看来崔莹确是拿出了大部分积蓄。“司衣孝心，感天动地。此事……虽有些风险，但林某蒙司衣信任，又岂能推辞？只是……” 他面露难色。
崔莹心中一紧，忙道：“郎君有何难处，但说无妨。但凡妾身能做到，定当竭力！”
林晓沉吟道：“非是在下不愿。只是，洛阳虽不远，却也非旦夕可至。在下在长安尚有生意牵绊，阿罗撼掌柜处亦需交代。再者，令尊居于洛阳何处？在下如何寻得？宫中药材，民间或许难觅，若令尊需延请名医，或需其他用度，又当如何？兹事体大，需得筹划周全，方不误事。”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提出了实际的困难，显得更加可信和稳重。
崔莹闻言，反而松了口气。不怕林晓提困难，就怕他直接拒绝。肯考虑，肯筹划，就有希望。她连忙道：“郎君所虑甚是。父亲居所，妾身可绘下详细图说。至于生意，妾身可设法为郎君弄到一份尚服局临时采办丝帛的凭证，郎君可借此名义离京赴洛，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合情合理。至于钱财用药，包裹中已有一些，若不足……妾身再想办法筹措。只求郎君能尽快动身，将妾身心意带到。父亲见信如见人，或可提振精神，于病情或有裨益。” 说着，眼圈又红了。
林晓看着手中的包裹，又看看眼前这个为了父亲病情忧心如焚、几乎放下所有矜持和顾虑的女官，心中念头飞转。崔莹的这个请求，风险是有的。私传宫外物品（尤其是涉及太医署药材），夹带书信，假借采办之名行私事，哪一条被抓住把柄，都够崔莹喝一壶的，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但同样的，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让崔莹欠下更大、更具体人情的机会，一个可能撬动“波斯银盘”僵局的机会。
关键在于，他能否妥善办好这件事，以及，办成之后，如何将这份“人情”转化为实际的“回报”。
“司衣重托，林某……不敢推辞。” 林晓终于缓缓点头，将包裹郑重收起，“此事，林某应下了。必当尽快安排，亲赴洛阳，面见令尊，传递家书财物，探明情况，回报司衣。”
崔莹闻言，如释重负，眼中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又是深深一礼：“郎君大恩，崔莹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宫规律法，崔莹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司衣言重了。” 林晓扶起她，正色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还请司衣尽快将采办凭证与令尊住址图说备好，在下也好早作安排。另外，此行需绝对隐秘，还望司衣谨慎，莫要再让第三人知晓。”
“妾身明白！郎君放心！” 崔莹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光彩。
离开小院，走在熙攘的街头，林晓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包裹，心情复杂。他当然同情崔莹的处境，也愿意帮她这个忙。但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也在他心中升起：波斯银盘，似乎有了一丝获取的可能。但这取决于，他这次洛阳之行的结果，以及回来之后，如何与这位忧心忡忡的女官，进行下一步的、更为关键的“协商”。
父亲病重，女儿忧心，一个看似与宫廷宝物毫不相干的“私事”，却可能成为撬动那尘封角落的关键支点。林晓抬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那里，库房角落的灰尘之下，鎏金银盘的纹路，似乎在隐隐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