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洛阳城宽阔平整的御道上,林晓忍不住“啧”了一声。东都就是东都,虽然政治中心的气场比长安稍逊一筹,但这繁华程度,这城市规模,这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水运码头喧嚣与千年古都沉淀的独特气息,绝对当得起“天下之中”的名头。
城墙高厚,城门雄伟,进出的人流车马比长安东门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晓验了过所和凭证,顺利进城,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小小震撼了一下。
街道比长安似乎更宽些,规划也极为规整,纵横如棋盘。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幌招展,卖什么的都有。丝绸、瓷器、漆器、茶叶、药材、南北干货、海外奇珍……琳琅满目。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着打扮也更显多样化,除了常见的汉人、胡人,还能看到更多来自江南、岭南甚至更南方的商人打扮,口音也五花八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食物、牲畜、脂粉、以及从洛水方向飘来的淡淡水腥气,混合成一种极其旺盛而生动的市井味道。
“好家伙,这Gdp(虽然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看起来不比长安差啊。” 林晓牵着马,一边按照崔莹给的地址寻找方向,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他看到有巨大的漕船在穿城而过的河道上缓缓行驶,船工喊着号子;看到穿着丝绸的富商在酒楼谈笑风生;也看到挑担卖菜的农妇、沿街叫卖的小贩、以及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盛世气象,民生百态,在这座城市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林晓没太多时间闲逛。他得先找到崔家。地址上写的是“洛北里,积善坊,榆林巷,东头第三家”。唐代洛阳城的坊市制度与长安类似,居民区(坊)和商业区(市)分离。积善坊听起来像个普通的居民坊,洛北里应该是坊内的区域划分。
他先找了个面善的老丈问路。老丈打量了他一番,听说是寻人,便详细指了方向:“从这儿往北,过三个街口,看见有棵大槐树往右拐,再直走,看见坊墙上有‘积善’二字的就是了。榆林巷在坊东北角,好找。”
谢过老丈,林晓牵着马,按图索骥。越往北走,街道渐渐不如主街宽阔,行人车辆也少了些,但依然干净整洁,两旁多是高墙大院,显然是官员或富户的聚居区。空气中也少了些商业喧嚣,多了些静谧。
找到积善坊,坊门有坊正(相当于居委会主任)守着,盘问了几句。林晓出示了崔莹给的信物(那半边鱼形玉佩)和“替宫中女官送家书”的说辞(隐去了具体名姓),那坊正见玉佩质地不错,又听是宫中女官家人,态度客气了不少,指了指方向:“榆林巷就在里头,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榆树的便是。不过……” 坊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崔家老爷子……近来身子骨似乎不太爽利,家里就一个老仆伺候,郎君若是探望,动静小些。”
林晓心里一沉,连忙道谢,牵马进了坊。坊内道路更窄,但很安静,两旁门户紧闭,偶有孩童嬉闹声传出。很快,他找到了榆林巷,巷子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东头第三家,果然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门头。
他走到门前。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民居,青砖灰瓦,门楼不高,但看着整洁。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有些斑驳,门环是铜的,也带着岁月痕迹。门口没有石狮,没有拴马桩,显得很清静,甚至……有点过于清静了。
“清贫书香门第……” 林晓想起崔莹提过父亲是读书人,看来家境确实一般。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
林晓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谁呀?” 一个苍老、带着浓重洛阳口音、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仆探出头,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林晓:“这位郎君,寻谁?”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洛阳崔公府上吗?在下林晓,自长安来,受人之托,特来拜会崔公。” 林晓客气地说道,同时亮出了那半边鱼形玉佩。
老仆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昏花的老眼骤然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激动又带着警惕的神色。他接过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手指微微颤抖,又抬头看看林晓,迟疑道:“这……这是……”
“是令嫒托在下带来,并有一封家书和些许用度。” 林晓低声道,同时留意着老仆的神情。
老仆一听“令嫒”,眼圈瞬间红了,连忙打开门,侧身让林晓进来,又迅速关上门,动作有些慌乱。“郎君快请进,快请进!家主……家主在里头。只是……唉!” 他欲言又止,连连叹气,引着林晓往院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种了些寻常花草,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木柴。正房是三开间的堂屋,东西各有厢房。整个宅子透着一股简朴、整洁,但又有些过于冷清的气息。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阿郎!阿郎!长安来人了!是娘子派来的人!” 老仆一边引路,一边冲着正房颤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正房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同样须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半旧青色长袍的老者,扶着门框,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住地咳嗽,但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林晓,尤其是他手中的玉佩。
“是……是莹儿……” 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林晓心中叹息,看这情形,崔父的病,恐怕比崔莹知道的还要严重。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者,将玉佩和崔莹的书信双手奉上:“崔公,在下林晓,受崔司衣所托,特从长安来,给崔公请安,并送上家书和用度。”
崔父颤抖着手接过玉佩和信,看也没看那厚实的信封(里面是金银),只是紧紧攥着那半枚玉佩,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老仆在一旁也抹着眼泪,对林晓道:“郎君快扶阿郎进去坐。阿郎这身子……唉,自开春犯了咳疾,就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更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晓扶着崔父进屋坐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非名家,但笔力不俗,透着文雅之气。只是此刻,屋里弥漫的药味更浓了,桌上还放着半碗未喝完的、颜色深褐的药汤。
崔父靠着椅子,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用浑浊的泪眼看着林晓,嘶声道:“莹儿……她在宫里,可好?可曾受了委屈?”
“崔公放心,崔司衣一切安好,如今在尚服局颇得贵妃娘娘赏识,前程有望。只是日夜牵挂崔公病情,忧心不已,故而托在下前来探望。” 林晓拣好听的说,又拿出崔莹准备的药材,“这是崔司衣设法寻来的几味药材,或对崔公病情有益。这些金银,是让崔公延医问药、调养身体之用。”
崔父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流了下来,却只是摇头:“我这身子,自己知道……怕是熬不了几日了。莹儿有心了……只是,何苦再费这些银钱……她在宫中不易……” 他喘息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仆连忙上前为他拍背,端来温水。
林晓看着老人蜡黄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心中也是一阵恻然。这病,看起来确实很重了。崔莹的担忧,绝非多余。他这趟“快递”,送的不仅是信和钱,恐怕也是女儿能尽的、最后一点孝心了。
“崔公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忧思。崔司衣在宫中一切顺遂,只盼崔公早日康复,父女团圆。” 林晓只能尽力安慰。他心中盘算着,得尽快问清楚情况,然后想办法给崔莹带个准信回去。看这情形,恐怕真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