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上散发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崔父被老仆搀扶着,在椅子上坐稳,手里紧紧攥着女儿的信和那半枚玉佩,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蜡黄的脸上,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不断淌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话,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阿郎,您慢点,慢点……” 老仆姓陈,是崔家的老仆,此刻也红了眼眶,一边给崔父顺气,一边用袖子抹泪。
林晓站在一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直接、不加掩饰的悲伤场面,尤其对方还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而自己是带来这份悲伤(或者说,是连接悲伤两端)的信使。他干咳一声,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沉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可靠:“崔公,崔司衣在宫中一切都好,贵妃娘娘很赏识她的手艺,如今是尚服局的司衣,前程无忧。她最挂念的就是您的身体,千叮万嘱,让在下一定要亲眼看看您,问清病情,再带最好的药材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崔莹准备的那个厚实油纸包,解开,里面是几封厚厚的信(估计写满了女儿的思念和叮嘱),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金银),以及几个用细麻布包好的小包(太医署弄来的药材)。他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崔父的目光终于从玉佩上移开,落在那些东西上,眼泪流得更凶了,摇头,声音嘶哑断续:“莹儿……痴儿……何苦……我已是……朽木将枯……白费……这些银钱药材……” 他喘息着,看向林晓,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愧疚,“劳烦……郎君……千里奔波……老朽……惭愧……”
“崔公千万别这么说。” 林晓连忙道,“崔司衣孝心感天,在下能为之奔走,亦是缘分。当务之急,是崔公的身体。不知请的是哪位大夫?用的什么方子?眼下感觉如何?”
提到病情,崔父神色更加灰败,只是摇头。老仆陈伯叹了口气,代为回答:“回郎君的话,请的是坊东头的刘大夫,也开了方子,吃着,时好时坏。开春时染了风寒,咳疾就重了,一直不见好,近来更是……吃不下,睡不稳,咳得厉害时,痰中带血。刘大夫前日来看过,也只是摇头,换了方子,让好生将养……” 陈伯的声音低了下去,意思很明显,大夫已经没太多办法了,让“将养”,基本等于听天由命。
林晓心里一沉。痰中带血,久咳不愈,加上崔父这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样子,放在现代,怕是肺痨(肺结核)或者严重的肺部感染,在古代基本就是不治之症。崔莹弄来的太医署药材或许能缓解一时,但想根治,恐怕难了。
“大夫可说了是什么症候?除了咳血,可还有发热、盗汗、胸痛?” 林晓追问。他虽不是医生,但基本常识还有,想着能不能从崔莹给的药里看看有没有对症的。
陈伯回忆道:“发热是有的,时高时低,夜里盗汗也厉害,衣衫都湿透。胸痛……阿郎倒没多说,但看他咳嗽时捂着胸口,想来是痛的。”
林晓听得直皱眉。这症状,越来越像肺痨了。他看着桌上那些太医署的药材包,心里也没底。太医署的药或许比民间郎中的好些,但对付这种病,恐怕也效果有限。更重要的是,崔父的身体已经被拖垮了,元气大伤。
崔父这时稍微缓过气,颤抖着手,想去拿女儿的信,却没什么力气。林晓见状,上前一步:“崔公,要不,在下念给您听?”
崔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吃力地点了点头。
林晓拿起最上面那封厚厚的信,拆开。信纸是宫中用的上好笺纸,字迹清秀工整,正是崔莹的笔迹。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的开头,是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和问候,询问身体,报说自己一切安好,在宫中颇受重用,让父亲勿念。字里行间,是强装的欢欣和掩饰不住的担忧。接着,是详细询问病情,叮嘱父亲按时服药,保重身体,又说托人带了银钱和好药回来,一定要用,不要节省。信的后半部分,絮絮叨叨说些宫中趣闻,贵妃娘娘如何仁厚,尚服局同僚如何友善,试图用这些琐事来宽慰父亲。最后,则是反复叮嘱,一定要好生休养,等她将来……等她将来有机会,一定回洛阳侍奉膝下。
林晓念得不算快,声音平缓。崔父闭着眼睛听着,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陈伯在一旁听着,也是不住抹泪。
信很长,林晓念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念完。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崔父粗重的呼吸声。
“痴儿……痴儿啊……” 崔父终于睁开眼,声音嘶哑,却比刚才似乎多了点力气,或许是被女儿的信唤起了些许精神,“我在洛阳……一切都好……让她……莫要牵挂……在宫中……谨言慎行……好好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又落在那些金银和药材上,长长叹了口气,“这些……留着……她自己用……宫里用度大……我……用不着了……”
“崔公,话不能这么说。” 林晓放下信,正色道,“崔司衣一片孝心,您若不用,她心中更是不安。这些药材是太医署所出,或许对您的病有奇效。这些银钱,您用来调养身体,请更好的大夫,用更好的饮食,身体好了,崔司衣在宫中才能安心当差,才有盼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崔父看着林晓,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悲伤,也有一丝了然。他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看得出林晓不是普通的信使,这年轻人眼神清亮,举止沉稳,言谈有度,女儿能托付此人,想必是极信任的。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林郎君……说的是。老朽……便……愧领了。”
他又剧烈咳嗽了一阵,陈伯连忙端来温水,伺候他喝了几口。崔父缓过来,看着林晓,犹豫了一下,问道:“林郎君……与小女……是如何相识?”
来了,老父亲的标准盘问环节。林晓早有准备,坦然道:“在下是西域来的行商,在长安做些彩帛生意。因缘际会,为尚服局进献了些新巧纹样,崔司衣主管此事,故而相识。崔司衣为人仁厚,对在下颇多关照。此次得知在下要往洛阳公干,便托付此事。崔公放心,在下与崔司衣只是公务往来,此番纯是受托,感念崔司衣孝心,别无他意。” 他解释得清楚明白,撇清了任何可能的暧昧,也点明了自己“商人”的身份和“受托”的性质。
崔父听了,微微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全信,但眼中戒备少了几分,更多的是疲惫和感激。“如此……有劳郎君了。莹儿她……性子要强,在宫中……不易。能得郎君这样的朋友相助……是她的福分。老朽……多谢了。” 说着,竟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林晓赶紧扶住:“崔公折煞在下了,快快请坐。在下既受崔司衣所托,自当尽力。崔公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崔司衣在宫中一切顺遂,只盼您早日康复,父女总有团聚之日。”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觉苍白,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如此安慰。
崔父靠在椅背上,喘息着,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说了这么多话,耗尽了力气。他只是看着女儿的信,又看看那半枚玉佩,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边缘,久久不语。
屋里的气氛再次沉重下来。林晓知道,自己该传达的口信已经带到,东西也已经送到,此行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但看着老人这副模样,他又觉得就这么走了,似乎有点……不够意思。毕竟,崔莹是抱着极大希望托他来的,而眼前这位父亲,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他想了想,对陈伯道:“陈伯,崔公的药可还够?煎药的事,可还方便?若有需要跑腿抓药、或是需要什么滋补之物,尽管开口,在下在洛阳还要盘桓一两日。”
陈伯连忙道:“药还有些,多谢郎君挂心。只是……” 他看了一眼精神不济的崔父,压低声音,“只是阿郎胃口太差,吃不下东西,这药……吃了也吐了大半……”
林晓皱了皱眉。这是个大问题。再好的药,吃下去就吐,等于没吃。营养跟不上,身体只会越来越垮。他虽然不是营养师,但一些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可有试过些清淡易克化的?比如米油、肉糜、蒸蛋羹之类?”
陈伯苦笑:“都试过,吃不下几口。郎君有心了。”
看来,情况比想象的还糟。林晓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不是自己杵在这儿就能解决的。他需要尽快把这里的情况,准确地告诉崔莹。是继续想办法延医问药,还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崔公,” 林晓又转向崔父,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您先歇着,养养精神。在下在洛阳还有些许俗事要办,明日再来看您。您千万放宽心,按时服药,多少用些饮食。崔司衣在长安,可都盼着您的好消息呢。”
崔父勉强抬了抬手,算是回应,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只是嘴里还喃喃念着:“莹儿……莹儿……”
林晓对陈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顾好崔父,自己悄悄退了出来。走到院子里,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照着那棵老榆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里压抑的气氛和浓重的药味仿佛还萦绕在鼻端。
任务完成了,东西送到了,口信也带到了。但林晓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感,反而沉甸甸的。崔父的病,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他这趟“快递”,送来的或许是安慰,但也可能是……最后的消息。
他得想想,回去怎么跟崔莹说。实话实说?还是……稍微修饰一下?还有,崔父刚才那欲言又止、仿佛交代后事般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林晓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或许该去打听一下,洛阳城里有没有更好的大夫?尽管希望渺茫,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回去见到崔莹,心里不踏实。毕竟,那件波斯银盘,还指望着这位崔司衣呢。公私之间,这趟差事,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