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晓再次来到“听雨楼”。沈云樵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个炭炉烧水。看到林晓进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吃了吗？” 沈云樵问。
“吃了。” 林晓撒了个谎。其实他没吃，客栈的粥太稀，他不好意思麻烦老周再煮一次。
“那就干活吧。” 沈云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领着林晓走进一楼东侧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书，比他昨天看到的还要多。书架顶到了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地上还摞着一堆堆用草绳捆好的书，像是刚整理过的样子。
“这几架子是最珍贵的。” 沈云樵指了指靠墙的一排书架，“宋刻本有十七种，元刻本有三十多种，还有几十种明代的精抄本和稿本。这些都是海内孤本，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林晓走过去，轻轻抽出一本。书函已经有些磨损，但翻开后，纸张依然洁白坚韧，字迹清晰如新。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让他想起了在北宋时闻到的那种墨香——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
“这些书，如果运不走，会怎么样？” 他明知故问。
沈云樵沉默了一会儿，说：“日本人也喜欢书。他们占领东北后，从各大图书馆和私人藏书家那里抢走了不少珍本。有些运回了日本，有些就地销毁了。”
“那您还打算留在这里等他们来？”
沈云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庞。
林晓没有再逼问。他知道，对于沈云樵这样的人来说，这些书不仅仅是财产，更是生命的一部分。要他舍弃它们，就像要他舍弃自己的孩子一样痛苦。
他换了一个角度，说：“沈老先生，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你说。”
“我认识一位在金陵大学任教的朋友，他叫贝德士，是个美国人。” 林晓说——这个名字是他从史料中看到的，贝德士确实在南京大屠杀期间保护过难民，“他正在组织一个国际委员会，计划在南京设立一个安全区，保护平民。同时，他也和一些文化界人士有联系，正在想办法把一些珍贵的文物和图书转移到重庆去。”
沈云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安全区？”
“对。就在鼓楼附近，那里有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等几所学校，美国人和欧洲人比较多，日本人应该不会轻易侵犯。” 林晓说，“如果我们能把一部分最珍贵的藏书转移到那里，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沈云樵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丛在寒风中摇曳的竹子，良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贝德士，他真的愿意帮助我们？”
“我愿意去联系他。” 林晓说，“但前提是，您愿意搬。”
沈云樵转过身，看着林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可以搬。但不是全部，只挑最珍贵的那一批。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林晓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沈云樵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得留下来帮我。” 沈云樵说，“我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书。而且……” 他顿了顿，“我需要有人见证。见证这些书，曾经在南京存在过。”
林晓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当天下午，林晓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了金陵大学贝德士的办公室。信中他以“申报记者林世安”的名义，简要说明了“听雨楼”的情况，请求国际委员会提供帮助。
第二天一早，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美国人来到了“听雨楼”。他身材高大，戴着金边眼镜，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贝德士。听说你们有一些珍贵的藏书需要转移？”
林晓和沈云樵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有救了。至少，有一部分书，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