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在前，林晓在后，两人穿过篱笆门，走进了聚落。
聚落里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男人们握着木矛和石斧，女人们抱着孩子躲在后面，老人们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张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晓身上，像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野兽。林晓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分量——有好奇，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低着头，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脚步紧跟老者，不敢左顾右盼。他注意到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路面散落着一些陶片、骨渣和炭灰，空气中混杂着烟火味、食物的气味和人畜粪便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也不算太难忍受。
老者在一座相对较大的土坯房前停下了脚步。这座房子比其他建筑要高一些，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和羽毛，随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老者掀开挂在门洞上的草帘，回头对林晓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林晓弯腰钻进屋内。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洞和墙壁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孔透进来的光。他花了几秒钟才适应昏暗的环境，看清了屋内的陈设。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着几张兽皮。角落里堆着一些陶罐和石臼，墙上挂着几把石镰和弓箭。屋子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围成的火塘，里面还有余烬，散发着微微的热量和烟气。
老者指了指火塘旁边的一块兽皮，示意林晓坐下。林晓依言坐下，将行囊放在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矩而顺从。
老者在他对面坐下，将乌木手杖横放在膝上，又开始打量他。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刮过林晓的全身——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脸庞，从他身上的麻布衣到他脚上的布鞋，最后落在他放在身边的行囊上。
林晓犹豫了一下，主动打开行囊，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面前的兽皮上——打火石、小刀、盐包、绷带、压缩干粮、那本手抄的甲骨文词汇表。他每拿出一件，老者的眼神就变化一分。当林晓拿出那块玉料残片时，老者的目光骤然凝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
他伸出手，指了指玉料残片，又指了指林晓，说了一个词。
林晓听不懂，但他猜得出，老者是在问这块玉料的来历。他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大地，然后做了一个“捡到”的手势。他不敢说得太具体——反正语言不通，含糊一点反而更安全。
老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包盐，又说了一个词。
林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拿起盐包，打开封口，用手指蘸了一点盐粒，递到老者面前。老者迟疑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盐粒，眼睛微微一亮。在这个时代，盐是稀缺而宝贵的物资，林晓带的这包精盐，对他来说显然是珍贵之物。
林晓见状，干脆将整包盐推到老者面前，做了一个“赠送”的手势。
老者没有推辞，拿起盐包，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但林晓注意到，他眼中的警惕之色比刚才消退了一些。
老者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半碗灰褐色的糊状物，冒着微微的热气。女子将陶碗放在林晓面前，低着头退了出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林晓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那糊状物看起来像是某种谷物煮成的粥，但颗粒粗糙，颜色暗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端起碗，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味道寡淡，几乎没有什么调味，只有一股质朴的谷物香气和轻微的焦苦味。
但他没有挑剔。在这个时代，能有食物分享，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
他端起碗，三口两口将粥喝了个干净。温热的粥滑入胃中，驱散了体内的寒意，让他感到一阵舒适的暖意。
老者看着他喝完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他指了指屋角的一堆干草，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又指了指林晓，示意他可以睡在那里。
林晓点了点头，用手势表达了感谢。
老者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出了屋子。草帘在他身后落下，屋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林晓坐在兽皮上，听着外面渐渐恢复的说话声和劳作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被收留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他转头望向门洞的方向——透过草帘的缝隙，他能看到那座低矮的土石祭坛的一角。体内的碎片正在轻轻地脉动，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与祭坛上那件青色玉器遥相呼应。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料残片，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