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霄阳死死绷着一张脸，他看向疤脸汉子的目光充满憎恶，他根本没有给他们解惑的欲望，手中的剑毫不迟疑往前一送，其上爆开的灵光将矿洞映照得一片透亮。
郑霄阳身后几位师弟师妹在看到矿洞中的情形前本还心怀迟疑，毕竟郑师兄选择的方向和慈山真尊所指的方向截然相反，而那位慈山真尊可是言之凿凿的道她曾亲眼看见到那些歹人的去处。
直到亲眼看到矿洞中的情形，他们才恍然，意识到郑师兄应当有什么寻找小师妹的手段。
看到郑霄阳的身影，角落处面上满是血痕的女修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
她喉间的血像是在这一刻终于能畅快的咳尽，强撑着撑起身子的力道也终于能松下去，软软的靠在矿洞冰冷的石壁上，看着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在昏暗的矿洞中，这样的笑容着实有些瘆人，可一双眸光却又让人心惊的明亮。
郑霄阳剑锋上火光骤燃。
火灵宗虽已覆灭，沉寂于漫漫时光长河之下，但祖辈传下的宗门剑诀他从未落下。
此刻像是终于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
郑霄阳含怒出手，剑尖挑起的赤焰在空中划过一道触目惊心的灼痕。
疤脸汉子反应极快，将心中的怒气暂时压下，翻身抓住悬在腰间的鬼头刀，刀身阴气缠绕，迎头便劈！
两刃相撞，火星四溅，洞壁碎石簌簌坠落。
矿洞中的空间算不上大，打斗之时难免左支右绌，施展不开。
张玄怀已经看见几位疤脸汉子的同伙在偷摸着往外溜，他正欲阻拦之际，却听一声轻喝：
“成阵！”
郑霄阳一声喝下，身后几名师弟师妹身形交错，足下踏的亦是火灵宗传下的三才锁龙阵！
阵光铺下，疤脸汉子身后的几位面容凶狠的修士被逼回角落，本打算逃蹿的出口亦被牢牢堵住。
疤脸汉子眼见退路被封，双刃交接之处短时间又根本分不出胜负。
心中急怒之下，竟自储物袋中掏出一枚刚凝炼出的阴珠，随后一把捏碎！
他哪里敢继续拖下去，疤脸汉子做的到底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若惊动了其他人......
疤脸汉子心一横，周身阴气暴涨，鬼头刀化作数千百道黑芒朝郑霄阳当头罩下。
他和郑霄阳的修为本旗鼓相当，都在化神后期，此刻得和自身功法相合的阴珠相助，周身气息在快速提升，不过三息竟已来到化神圆满。
郑霄阳感受到疤脸汉子迅速拔高的气息，面上毫无畏惧，他不退反进，心中急念传自火灵宗的八字口诀！
“焚邪存正，燃躯明道！”
此八字乃火灵宗剑诀上写于开篇的八字祖训，郑霄阳自入道时便铭记心中。
可对从前的郑霄阳来说却也只是记住而已。
此刻疤脸汉子手中黑芒压顶而来，师妹师弟，还有矿洞中那么多面容憔悴的女修的目光正凝在他身上，
他无退路。
脑海中响起的祖辈传道时的淳淳教导之声：
“焚邪存正，剑锋所指，焚尽世间阴邪，存续心中正道，”
“燃躯明道，当以己身本命真火为引，将道心燃至极致，以此明照剑途。”
口中不停喃喃此八字，被疤脸汉子所驱使的阴气包裹，周身明明晦暗一片的郑霄阳剑锋上的赤焰在这一瞬却骤然暴涨，从赤红转为炽白！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火灵宗剑诀专克阴邪，此刻被此八字催动，焰光过处阴气如沸汤融雪，疤脸汉子周身的黑芒连一息都没撑过便被焚得干干净净！
疤脸汉子踉跄后退，背脊撞上洞壁，紧接着又觉得腹部剧痛！
他低头一瞧，就见自己腹间骤然多出一道火焰灼烧后生生撕裂开的创口！
疤脸汉子感受到迅体内迅速消散的气力和灵力，孔中最后一点凶厉似也被这一剑一同燃尽，最后唯剩胆怯。
“兄弟！兄弟！”
“饶命！”
他颤着声音道：“咱们也是鬼迷心窍！”
郑霄阳充耳不闻，往前一踏，周身火光又往上窜了三分！
疤脸汉子见此便知道想要平息郑霄阳胸腔中的杀心怕不可能，当即面上表情一收，用打着商量的语气道：
“你今日之所以前来打杀我不过我等失手将你师妹掳了来！”
“索性她也没受什么伤，我等不如握手言和？”
他将储物袋中这些时日积攒的阴元珠全部掏出，灰白色圆珠咕噜噜滚在地上，其中白絮像是一只又一只无辜的冤魂。
“兄弟！你可知这些阴元珠共值多少灵石？”
“如今云汐城主出手大方，不如我等合力......”
在疤脸汉子话音刚落的瞬间，矿洞中不少女修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几抖。
若这位持剑男修听信了他的话.....她们岂不是连最后的生机都没了？
显然，疤脸汉子是想要和郑霄阳合力做些倒卖阴珠的勾当！
“所得利益，你七我三，兄弟你如今应当也到了着手准备晋阶炼虚的时候，若有这些资源在手，自然会轻松许多。”
郑霄阳心中杀心愈发沸腾，再不想听他多说一句话，长剑重重送入疤脸汉子胸腔！
这一剑几乎用了郑霄阳全部气力。
最后疤脸汉子还是忍痛喊出一句：
“你能杀我，可能杀尽云汐城中行恶之人？”
“你绝不可能！”
“只要有云汐城主在......”
最后半句话成了魂命散尽前的呜咽。
可郑霄阳明白，疤脸汉子的话中之意。
只要云汐城主一日不倒，这片混乱便一日不会停歇。
此时，几位师弟师妹已将被围困在阵法中的疤脸汉子的同伙全部绞杀，可郑霄阳仍觉得胸膛里憋了一团难以熄灭的怒火，哪怕他将这位疤脸汉子千刀万剐也无法发泄。
郑霄阳明白，只有到某一日，自己将这把剑刺入云汐城主的胸膛，他才能得到长久的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至矿洞中那些神情憔悴的女修面前。
郑霄阳一时间并未收起手中长剑，剑身上泛着的森冷寒光让这些女修身形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等郑霄阳手起刀落时，她们更是惊愕的睁大双眼。
可随后断了的，只有捆缚住她们的缚灵绳。
“走吧。”
等女修们从郑霄阳口中的这两个字中回过神来，矿洞中唯有一片空旷，角落处几枚阴珠仍躺倒在地。
他们......竟然没有带走？
有一位女修强撑着疲软的身子快步上前，将其中一枚阴珠攥在手中，随后不管不顾的吞入腹中。
周身气息倒是多了些许稳定。
·
城主府密殿深处，四壁镶嵌的阴元珠在阵纹中亮起一层幽暗的光芒，远远瞧去，整座大殿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宛如月华的薄光之内。
数百枚阴珠被阵法激发后溢散出的纯粹阴气，在殿中凝成肉眼可见的灵雾，顺着阵纹缓缓流淌，最终汇入殿中白玉台上的女修体内。
姬知春盘膝坐于玉台正中，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尽数洞开，每一缕阴气涌入，她面上的容光便更盛一分。
她的容貌本就极为出众，此刻在阴元浸染下愈发剔透，周身肌肤隐见莹光流转。
原本清瘦的面颊丰润了几分，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满头青丝垂落至腰际，发梢竟在足够充沛的阴元的滋养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每一次吐纳，殿中灵雾便随之翻涌，和姬知春功法运转时所起伏的灵息共鸣。
姬知春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隐隐已触及化神圆满的壁垒。
殿门紧闭，却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穿透层层禁制，清晰地落入姬知春耳中：
“还需多久可提升至化神圆满？”
那声音不疾不徐，正是来自云汐城主。
姬知春缓缓睁开眼，开口时声音清润如玉磬：
“依眼下吸纳的速度，至多一月。”
殿外沉默了片刻，随后便未有声音传来。
倒是姬知春身后一位正垂首立于玉台侧的侍者，手中拂尘一扫，声音中含着几分笑意：
“姬仙子当真好运气，您这纯阴之体，本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炉鼎道基，如今能得到咱们云汐城主的庇佑不说，待城主大人炼化火脉灵源之后，与您更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姬知春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侍者趋前一步，语气更殷切了几分：
“仙子且想，火脉灵源乃传承至上古火灵宗的至宝，城主大人一旦炼化，便等于手握半条火行大道，”
“而您这纯阴之体，恰好能将火中暴烈一一抚平，届时您二人携手，莫说这区区云汐城，便是步天台上那几把交椅，也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姬知春眉心一动，缓缓抬起眼。
清幽灵雾在她周身流转，映得姬知春那双眸子愈发深邃。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细细品味起这番话里藏着的通天坦途。
“步天台。”
她将这三个字含在口中，一字一字念得极轻极慢。
“我自幼便听人说，步天台上无凡骨，”
“没想到，”
她微微仰起下颌，眼中那点明光骤然亮了起来：“没想到这无凡骨的人中，有朝一日，也会刻上我姬知春的名字。”
·
只过了短短数日，云汐城的城门处多了一道禁制，进城容易，可想要出城却需要城主府核发的通行玉牌。
城主府传出的告示上只道此举是为了清查近日城中祸乱。
有人试图硬闯，被护城大阵一道赤光击落，当街呕血，倒地不起。
城中足够阴冷的恐慌几乎凝成实质。
逃不出去。
这座云汐城彻底成了一座囚笼。
郑霄阳揣着和几位同门琢磨数日后的阵图叩开姜丝院门时，面色比头顶铅灰色的天要更沉几分。
姜丝此时正坐在院中，见郑霄阳前来，左掌心中星子暗去，周身浮动的气息随之平息。
郑霄阳微微一愣。
虽然只是刹那，但他还是在方才感受到姜城主周身涌现的道韵气息。
郑霄阳将惊诧藏于眼中，他将手中阵图铺在院中石案上，指尖在阵图上几处位置重重一点：
“姜城主，我和几位师弟师妹筹谋许久，城中几处结点已然摸透，只是......这几处阵基皆设在城主府深处，且其中构造十有八九早被历任云汐城主接连更改，”
他直起身，面色有些为难，最终还是直言道：
“我们几人最后想到了一个法子，”
“护城大阵中的灵力流转绕不开当年火灵宗所布置的旧关窍，”
他抬头看向姜丝：“我们几人的法子，是以自身本命真火灌入阵基，从内部扰乱大阵运转，”
“禁术一旦启动，大阵自然难以发挥全部效用。”
姜丝目光凝在那一张阵图上，喝了口桌上灵酒，道：
“想来你们要承受不轻的反噬。”
郑霄阳本不打算提及反噬一事，此时听到姜丝如此说，便也有些苦涩的扯起嘴角，道：
“的确，此法代价，便是灌入真火之人必遭反噬，”
哪怕被姜丝点破，郑霄阳仍将反噬一事轻描淡写带过。
“只是因为城主府中阵眼不明，我等数人合力，至多能压制大阵七成威力，”
“剩下的三成，还有那支赤煌笔......我等实在无能。”
姜丝当然不指望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郑霄阳等人身上，否则那一缕上古火脉灵源她也拿不安心。
姜丝将目光从阵图上抬起，问郑霄阳：
“你们能撑多久？”
郑霄阳攥紧拳头，答得斩钉截铁：“三刻。”
三刻一到，若还不能拿下云汐城主，那时已经脉尽断的他和几位师弟师妹实在施展不出旁的手段。
其实在走到姜丝租住的院子的这一条路上，郑霄阳心头沉重的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此事成或不成，
他和几位师弟师妹的道基恐怕都将重创。
可是......他不能不来。
他不能不做。
郑霄阳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继续深想，他只是问姜丝：“如今我和几位师弟师妹拼尽所有，也只能如此，”
他有些惭愧的道：“这和我当日和姜城主提及这一交易时夸下的海口有些出入，”
郑霄阳艰难的抬起头，他像是不敢直视姜丝的双眸，目光躲躲闪闪，最后却还是逼着自己望进那一双明眸中。
他问姜丝：“时至今日，不知姜城主还愿不愿意和我等联手，断了那云汐城主的仙路。”
月华铺满青砖，院中一片安静，唯有风拂动面颊和胸腔中不断鼓动的心跳的声音。
姜丝将桌上阵图推回郑霄阳面前，
她道：
“七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