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并不是一个保险的数字。
却是郑霄阳计算自己拼尽所有能给出的一个数字。
其实郑霄阳也曾想过，姜城主听说自己并不能和最开始所谈的那般将护城大阵完全压制后，是否会有所踟蹰。
却没想到完全没有。
郑霄阳其实一直有预感，姜城主并不如表面上所看的那般冷情冷面，可现在，他却又看出了这位女修冷静沉着背后的那一股拼劲。
七成，
其中或许还夹杂着无数变数。
但是......又有何不敢？
郑霄阳突然便放下心来，多日的劳苦和疲惫像是一扫而空，高高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重担并未卸下，但并不妨碍此时郑霄阳心情大好。
他灌了口青皮葫芦中的灵酒，感慨灵酒美味的同时，郑霄阳站起身对姜丝拱了拱手：
“多谢城主。”
在郑霄阳想要离去前，姜丝却又叫住他，递给他几张纸页。
纸页看着潦草，像是从哪张书册上随意撕扯下来的。
可郑霄阳看到其上内容后神情却猛地一怔。
“姜城主，这是......”
只有郑霄阳自己知晓自己看到这几张纸页时心中的震撼。
这纸张上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娟秀不失风骨，他抬头看向姜丝，喉咙滚动，嗓子发紧，却难再说出一个字。
姜丝没有抬眼，也未在意纸页最后几行字未干透的墨痕：
“这几日难得得闲，便将你从那疤脸汉子处所得的云汐城主传下的秘法拆解一番，”
“我已逐字逐句点明此法危害。”
其实看到手中纸页的郑霄阳才知道姜丝做的远不止如此。
姜城主更是在每一处口诀和对应的灵力运转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反噬恶果，可让修士一一对应以佐证。
郑霄阳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猛地顿住。
那页纸上所记载的并非秘法的缺漏，而是一套全新的行气法门。
姜丝将一部上至炼虚，下至金丹均能用得上的根基温养之法写在白纸上，末尾还不忘标注，此方不能使已损根基复原，但可温养残存本源，止住崩裂之势。
这对城中凝了炼阴元珠的女修而言，何尝不是救命良药？
姜丝写下的这一部温养之法脱胎自三元录，其效用自然比市面上常见得温养根基的法门要好上许多。
郑霄阳最后只语含涩然的道上一句：
“城主大义，”
“多谢城主。”
小院中，此时只剩下姜丝一人。
近日来并未掺和对云汐城中歹人的围剿，并非姜丝自持修为够高不想插手，而是她将绝大多数时间用在重新参悟曾经领悟的大造化术上。
想来和云汐城主的交手不日就要到来，姜丝刚突破炼虚中期，短时间内想要完成修为的突破根本不可能，而眼下最能提升实力的，除了大造化术别无选择。
既然答应了郑霄阳对付云汐城主，姜丝就绝不会让他们几人的计划在自己这一环出现任何差错。
实力......
姜丝必须掌握更强的术法，拥有更加超绝的实力！
大造化术，姜丝在长生界时曾初窥门径，却算不得真正堪破其中关窍。
此刻姜丝左掌心中那一点星芒正微微发烫。
姜丝闭上眼，口中不停喃喃八字：
“道微劫洪，一粟沸宙。”
此八字是为何意？
道在微处，劫在洪流。
一粒粟米投入沸鼎，亦可搅动整片宙宇。
这是大造化术的根本，并非凭空造物，并非逆转乾坤，而是将已有法则之力层层放大，如星火燎原，如滴水穿石！
可又该如何放大？
姜丝数日冥思苦想早已有了成果。
当以自身道基为弦，以天地法则为琴，拨动其上琴弦，便能引得整张琴与自身共振！
姜丝摊开左掌心，细细看着掌心中的那一点星芒。
因果道心随之触动，姜丝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本道经中曾提及八字：因微果巨，造化之枢。
因果之道与造化之术，何尝不是某一条法则长河的两岸。
因果是种因得果，造化是以微动宏。
她以因果为引，拨动千万因果线，一根丝线若只是微光，千万根丝线共振便可成星河！
念头通达之时，
识海深处一层无形的壁垒轰然洞开，左掌掌心之中星芒骤然大亮！将整间小院映得如同白昼！
姜丝站起身，抬起头，今夜无月，她却仿佛看见了漫天星海！
姜丝伸出手，一颗星子落在掌心。
她将掌心攥紧。
大造化术，终于往前迈出一步。
·
巡城队伍明显多了许多，甲胄森严的将士们行走在街道上，周身凌厉的气势让围观者胆寒。
且不提城门处所设禁制层层加码，任何想要出城的修士皆被拦下。
面对惊怒不已的修士们，城卫亮出手中武器的同时，仍言之凿凿道：“近日城中祸乱未平，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离。”
若有数人在街道上结伴而行，更会被巡城队强行驱散。
城主府在杜绝任何暴动的可能。
一股极端压抑的气氛在云汐城中酝酿。
不只有城中修士感受得到，管事殿甚至城主府中人都能感受到。
他们并未出手阻止，只能说明......距离变数越来越近。
听闻姬知春对阴属性的领悟和阴元珠的需求更上了一个台阶，前几日更是以极为强硬的架势召了十数位修为不错的女修入城主府，然后便没了消息。
也幸亏姜丝这次外出行走并未遮掩修为，否则恐怕也要在此行列中。
这些时日，郑霄阳则在暗处奔走，将自己和几位师弟师妹，还有数位在云汐城中四处奔走的有志之士的同道矿近日所见之事一一录进玉简，随后拓印成册。
又将自己从将姜丝处的来的纸页整理一番，暗中传出。
短短数日，这一本纷传的玉简书册无疑将众人的怀疑落到了实处。
满城修士看向城主府的目光更从警惕转为审视，又从审视转为愤怒。
今夜，一处密室内，
郑霄阳头戴斗笠，和数十人聚于一处。
面前这些人都是近日暗中传阅玉简，对城主府生了怨憎之心的修士。
郑霄阳死死攥着手中玉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诸位都已看过这些玉简，秘法害人，灵珠敛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不如将这些真相摊到明面上，彻底废去那套阴私邪术，断绝城主敛珠的门道！”
室内中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终于，有一位老者道：“小友，你说的这些，老朽信，”
“可老朽家中还有两个不过金丹境的孙儿，老朽若是站出来，他们怎么办？”
郑霄阳回道：“若推翻城主，祖孙皆可无恙！”
老者紧接着问道：“那道友成算有几成？”
郑霄阳一愣。
尚且和姜丝道出“七成”二字时，心中都要多几分思虑和迟疑的他，此时面对这些城中难得的仗义之士，这两个字无论如何郑霄阳都说不出口。
郑霄阳心中明白，他们不是姜城主，他们不会去赌。
另一位女修将手里攥着的玉简搁回桌上，叹了口气：
“那些女修确实可怜，可是道友，咱们这些人......拼不起。”
能被郑霄阳请至这里，说明堂中修士均非胆怯无能之辈，可暗中维稳和明面上的抗争对于他们来说截然不同。
他们不得不多做衡量。
接连数句质问过后，四周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他们都在回避郑霄阳的目光。
就在这时，有人悬在身侧的传讯玉符亮起一层亮光，一位修士查看其中内容后，脸上涌现惊愕与狂喜，以至于声音都止不住开始发颤：
“姬知春晋阶化神圆满了！”
“城主府刚传出消息，火道反噬不日就可被纯阴之体彻底压制，双修大典已定在三日后！”
“城主亲自许诺，日后绘制火符再不需缴纳阴属性灵物，更不需咱们上交阴元珠！”
“不仅如此，所有凝过阴元珠的女修城主府皆有奖赏！”
“云汐城......就要回到从前了！”
密室内先是一静，随即数道饱含惊喜的呼声瞬间炸开。
方才还在犹豫的修士们哪还管得了其他，面上的纠结之色瞬间褪去，他们站起身冲郑霄阳拱手：
“道友！想必你此时也得了消息，城主和那姬知春不日就要举办双修大典，咱们再不必被他们二人的修炼所累，你这提议......怕是没有必要了。”
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说罢道了声告辞，便离开此间密室。
其余人皆是如此。
很快，唯有郑霄阳站在原地，还有一开始做出回应的那位老者尚未离去。
老者虽看不清郑霄阳的面容，却能料想到他的心情，当即轻叹一声，道：
“道友，”
“并非我等不愿出手，而是......你也知晓，站在另一头的，是城主。”
他看中郑霄阳所戴的可隔绝神识探查的斗笠，忍不住感叹一声：
“其实，我等心思，便和道友今日为何要戴此物的原因一般无二。”
郑霄阳一愣，随后陷入良久的沉默。
老者离去之前，最后只道：“其实我等也不知道双修大典之后云汐城会变成何种模样，但是......总得先看上一看。”
唯剩郑霄阳一人时，他脑海中一直回想着老者所说的话。
他的确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揭下斗笠，在满堂修士面前以真面目示人。
可是，正如老者所说。
他心有顾虑。
他怕满堂修士管不住自己的嘴，怕自己身份暴露，最后害得筹谋许久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也怕......城主闻声寻上他来，而面对云汐城主，他如何能有还手之力？
可郑霄阳心中实实在在藏着一分不忿。
凭什么作恶者可以堂而皇之的稳坐高位，而他们却只能苟且在阴暗角落。
这个问题在郑霄阳心头挥之不去已有数年之久，郑霄阳心中也早有答案。
因为......实力。
他们的实力不及云汐城主，便只能如此。
郑霄阳手抚过腰间，这才意识到为了防止身份暴露，平日里都会悬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长剑亦被他提前收起。
郑霄阳抿了抿唇，心中有一瞬的黯然之后......更升起万丈光火。
·
双修大典一事宣告满城的那一日，云汐城压抑了数月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沿街铺面挂上红绸，灵灯彩幡延街铺展，隐居在洞府中的修士甫一出关，被这满街的红晃了眼，竟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错觉来。
郑霄阳却再次叩响姜丝院门，将一份刚传出的大典细录搁在石案上。
“姜城主，日子定了，就在大典当日。”
这一日终于到来，郑霄阳的面色却出奇平静：“平日里云汐城主蛰伏在修炼室中，府内禁制重重，强行潜入反而打草惊蛇，”
“但大典当日，他必亲自出面。”
“届时满城修士齐聚府前道场，且当日未得阴阳调和，他尚还不能随意动用赤煌笔，”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姜丝点头，灵云缭绕中，她再次闭上双目。
郑霄阳并未多做打扰，只觉得姜城主比之上次所见，周身灵息愈发高深莫测。
三日一晃而过，
双修大典当日，
云汐城满城飘红，沿街灵灯高悬，彩幡在霜渡江上吹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坊间修士涌向城主府，整条长街满是喧哗。
城主府仪门大开，百席灵宴从府内正厅一路摆到府前道场，朱漆长案上灵酒灵果叠得满满当当。
这便是炼虚道君的身家。
哪怕近些时日为了和满城修士换来灵物已搭进去不少，但显然，还在云汐城主的承受范围之内。
管事们笑容满面地引着宾客入席，巡城队换上了崭新的朱红甲胄，在席间穿梭时也再不现往日那般冷硬。
广场上觥筹交错，有人举杯高贺大喜，有人借着酒劲连声苦诉往日的憋闷。
满座喧哗之中，唯有一位身穿月白道袍的女修周围显现几分清冷。
此人正是姜丝。
姜丝既以炼虚中期的修为入城，于情于理这一张请柬都会送到她的手上。
姜丝对此早有预料，自然也赴约而来。
只是......
她也辨不明白，
今日是云汐城主有意引她入局，还是无心插柳，反倒成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