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察觉到姜丝有前进之意时，古剑动了。
剑尖微挑，不疾不徐，可这一挑中逸散的剑气却极为厚重，剑气荡开时，所过之处岩壁上的积雪无声消失，像是可令万物湮灭。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这是修士肉身面对极致危险的本能反应。
姜丝握着五蕴霜华剑的手在疯狂颤抖，指节发白。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只要离开这一道剑壑，万事无忧。
可是，她如何能退。
既然生出这敢为万人之不可为的较量之意，既然生出让这万年剑锋为磨刀石打磨自身剑意的向上之心，
既然揣着争而为先的争流之心。
她如何能退后一步？
古剑之形自凝聚起就不曾有任何变化，可带来的压制感却如层层叠叠扑向自己的浪潮。
姜丝强迫自己抬起头，她去看沟壑边缘的岩壁上积着的厚雪，去看头顶万年不变的墨色天穹，却从不看身后。
她听到了护住自己的龙蛇发出的尖锐的嘶鸣。
毫无疑问，单论剑意之强劲，姜丝所驱使得的龙蛇剑意比不过这道存世万年的古修剑意。
可是，这又如何？
龙蛇之意犹如不知强弱，竟极为大胆的顺着五蕴霜华剑的剑身朝前涌出，蛇影缠向古剑剑柄，龙影扑向古剑刃口！
古剑上浮出一层白芒，在龙影和蛇身触及的瞬间，绞出细碎的剑光。
龙蛇几乎毫不意外的被轻易击退。
随后龙身盘旋于剑脊，蛇身缠紧剑格，像是在继续积蓄下一次反扑的力量。
虽说气焰被压制，但它们和姜丝一样，争锋之意未减半分。
一次又一次尝试，像是不知生死的赌徒，在争求唯一一分求生的可能。
姜丝再次向前迈出一步，四面八方传来的压迫感成为实际，压得她体内骨骼嘎吱作响。
姜丝在轻轻喘气，可空气灌进肺中像生吞了一把碎瓷片，喉咙中发出极为浓烈的血腥味。
连风中都透着古修剑意的锋锐。
姜丝的脚步慢了，龙蛇所受的压制愈发强烈。
她每前进一寸，靴底踩在碎岩上时都会发出迟滞而拖沓的声响。
龙蛇的嘶鸣声在逐渐微弱，姜丝抿紧双唇，继续前行。
·
萧渟等人来到这一道剑意沟壑边时，他们眼中盛着深浅不一的感叹。
萧渟低头看了眼这道横贯山脚的剑痕，什么都没说，可抬起眼时神情却猛地一怔。
她竟然看到有一道身着月白衣衫的身影出现在剑壑之中。
剑壑中剑意交错，萧渟看不到龙蛇缠剑的这一幕，却也能预料到姜丝正在经历的惊险。
萧渟愣住片刻，然后扬唇笑了。
她原本还担心那姜砚昭越过他们先行到达玄枢山顶，这下......是不用有这样的担忧了。
迈入这一道剑壑，姜砚昭连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未知，更谈何和他们争抢机缘。
此行诸人中，姜丝给萧渟带来的威胁最大，此时这位女修自己让自己出局，无疑让萧渟感受到难言的愉悦。
萧渟的目光落在山道两侧，她在心中权衡哪一条路线能够让她最快到达玄枢山顶。
虽说姜丝已经出局，贺庆之也不足为惧，但是还有碎星城的楚玄钧在一旁虎视眈眈。
哪怕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也必须要在时间上占据优势。
萧渟并不迟疑，抬脚沿着沟壁朝左侧快速行去。
此后不久，碎星城五人跟了上来。
他们和萧渟看到一样的光景，哪怕不入沟壑之中，都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让人心神震荡的锋锐之息。
“传言不虚......”
楚玄钧感叹之余，却也不得不佩服的那位女修的胆大，
不过先死的......往往也都是胆大之人！
楚玄钧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看了姜丝一眼，只不过这次他的目光在姜丝悬挂在腰间的储物袋上多停留了几息。
他们不敢入剑壑之中，自然也拿不回那女修的储物法器，墨寒珠想来是夺不回来了。
极是遗憾的轻叹一声，楚玄钧脚下未作停留，一路奔至山顶。
不过一刻钟，又有一人站定在剑壑旁。
正是贺庆之。
贺庆之一眼便看到了姜丝，他唇角咧起嘲弄的弧度。
口中轻喃四字：
“不自量力！”
却也不由得升起和萧渟一般的庆幸之感，随后贺庆之果断甩袖离去。
此时，剑壑中，无论姜丝走至何处，那一柄高悬穹顶的剑尖都似直直指向她。
剑气凝成的剑身薄似玉光，剑尖对准她眉心之时，姜丝感觉整条剑壑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双足似有千钧之重。
不，何止千钧？
万钧亦不止！
姜丝再次向前迈出一步，龙蛇之意未消，龙蛇双影腾起再次试图咬住剑刃，受反噬之力所伤，姜丝握剑的虎口崩裂，血顺着剑身淌下，被两股力量搅出的气浪震成血雾。
又有两人来到剑壑旁。
是傅钧和陈赋眠。
二人远远的看到那道在千丈剑壑中行走的身影，记忆中那道高挑的身影此时竟显出几分佝偻。
难以想象她此时正承担的重量。
傅钧看着佩服之余亦生出极浓的疑惑：
“值得么？”
用命去试这剑壑中未必存在的机缘，值得么？
陈赋眠定定的看着姜丝，素来表情寡淡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明媚之色：
“傅道友，你又何尝不是？”
傅钧一愣，随后回过味来。
是了，
此次落霜城前来闯山的五人中，相伴而行的唯剩他们二人，单论实力，他们如何能是萧渟等人的对手。
可他们还是出现在这里，他们无论是否为机缘而来，傅钧和陈赋眠既然不选择离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以命相搏？
傅钧哈哈大笑两声，竟因为陈赋眠的话突然有一种大彻大悟之感。
他冲陈赋眠拱手，颇为郑重的道了声谢。
最终和陈赋眠离去前，陈赋面还是忍不住感慨道：
“勇亦有高低之分，”
她想起在寒津城外看到的女修一人力抗多人合攻夺下墨寒柱的场景，心中暗道：有勇而无力，亦是愚勇，但这两个字，想来是放不到这位姜道友身上的。
陈赋眠看向手中阵盘，盘面上的指针亦指向另一个方向，在提醒他们绕路而行。
阵法之道的精髓，在于以人力调动天地之力，而如今连天地都在劝诫他们勿要迈入这一道剑壑之中。
偏生姜砚昭敢，
陈赋眠口中喃喃四字：“逆天而行......”
陈赋眠轻拧双眉，半晌后却心悦诚服道：
“我们二人和姜道友相比......到底还是差上一截。”
傅钧不疑有他的点点头。
二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在剑壑中艰难前行的女修一眼，迎着风雪迈上另一条山路。
此时，剑壑中，
这一柄古朴的长剑仍悬在沟壑之上，剑尖低垂，纹丝不动。
可姜丝在迈出下一步时，却感觉到压力倍增。
这柄剑感受到了姜丝想要横穿剑壑的决心，它终于决定不再容许她继续迈出哪怕一步。
古剑周围那一层浓郁的几乎凝成实际的剑意忽然收缩，竟如心脏骤缩，而在这一缩一松之间，千丈沟壑之内的寒风尽数归停！
连姜丝被风撩起的长发都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随后，一股无形的韵意自古剑剑身朝四面八方推开，韵意过处，剑壑两侧岩壁上积了万不化的霜雪簌簌剥落，焦黑的岩层彻底裸露，表面光滑如新刃。
那些被震落的霜雪在半空打着旋儿，随后朝古剑聚拢。
细雪凝成雪线，雪线绞合成雪带，千万条雪带绕着古剑盘桓，像一条沉睡的雪龙终于苏醒，而千里之内的一片白芒只是这头苍雪之龙的呼吸。
这柄古剑，终于动了真格。
随后，千丈沟壑被风雪灌满，这是一片整饬而有序，带着可贯穿天地的锋芒之意的雪域！
这是......剑域！
姜丝站在风雪之中，衣衫被寒风牵动，她的长睫上凝了一层细霜。
身处剑域之中，她像是丧失了对身体的主导权。
可是，
姜丝抬眼，
这一刻，眼中沉静终于散开，展露出来的眸底亮的惊人。
她并不慌张，而是看着身处其中的风雪场，她在看，看风如何于此域中巡行！看雪以何种弧度飘落！
看这片域以何种姿态告知身处其中的万物：
此意！不容违逆！
姜丝眸底生出千万符文！此为九天劫瞳！
体内灵力自发运转，此为万象道枢！
她何其大胆！竟然妄想拆解这一万年不曾消磨的古剑所携剑域的本质！
剑壑无人，艰难跋涉百丈之远的姜丝终于暴露自身野心，当然，亦可称其为决心！
她不仅要借剑壑中的剑意打磨自身，自站在剑壑旁的那一刻，身为剑修的姜丝便感受到其中隐而未发的域！
她要借此让自己的剑道境界更进一步！
她要一举迈入剑意境！
姜丝抬起五蕴霜华，龙蛇自剑脊探出，朝着风雪边界探出。
而在感受到龙蛇生出违逆之意的瞬间，姜丝周围十丈之内的风雪陡然更胜数倍。
风如刀，雪似针，在姜丝脸上切开无数道伤口，血珠冒出时冻成一片暗红的血笳。
龙蛇盘在五蕴霜华剑的剑脊上，鳞片倒竖，蛇首高昂，蛇瞳里的两点金芒耀眼如日。
它在看古剑，哪怕对方强横至此，可龙蛇仍旧如窥伺猎物。
从不屈服。
风雪撞上剑尖，碎成阵阵白雾，龙蛇自剑脊上游曳，鳞片张合间把渗入的锋芒尽数碾碎。
它在试，哪怕和古剑相比渺小如它，亦在以孱弱之躯去试这道万年剑意的深浅。
姜丝忽然便笑了。
她叩问自身，自己的剑意......为何会是龙蛇之形？
“因为......”
姜丝甚至不需思索，答案已在心中。
她抬起脸，眉眼间展露的刹那英姿可让天地失色。
姜丝自答，字句皆铿锵：
“龙志在青云！蛇心吞寰宇！”
攀青云！
吞寰宇！
这便是她的道！
这便是她姜丝！
她抬起五蕴霜华剑，剑尖竟直指风雪最密处！龙蛇从剑脊拔地而起，蛇身缠以龙尾，龙首咬以蛇颈，拧成一股冲天而起的双色光柱！
灵光在半空炸开，覆地百丈！
这一刻，世界仿佛静了一瞬。
彼时，快要行进到山巅的萧渟等人突然回过头来，受山体遮掩，他们看不到剑壑中的情形，可那一瞬间剥开的威压却让他们齐齐色变。
是谁？
贺庆之？
六寒道君？
还是......姜砚昭？
他们琢磨不透答案，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山而行时，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剑壑中，光芒消散时，却见龙蛇盘踞在域壁四角，鳞片张合间霜蓝光芒涌动如冰河奔涌，龙首悬于域中，龙目半阖，金色的瞳孔睁开时如俯困兽。
域壁双色光芒流转，细瞧若覆鳞纹，鳞纹张合间展露吞天噬地之威。
此域铺开便是一张龙蛇之口。
剑域......成了！
“龙蛇......吞天！”
吞天，此域之名！
姜丝迈出一步，龙蛇随她而动，域壁上的双色光芒犹如活物，蛇身一拱便荡开一方虚空，把古剑散出的寒锋尽数隔在百丈之外。
蛇口微张，风过便被吞尽。
而令姜丝没有想到的是，古剑的剑尖在姜丝领域凝成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瞬，
随后，一缕细如发丝的锋芒之息从剑身溢出，竟穿过风雪，主动灌入龙蛇口中。
姜丝似有所感的低头一看，却见龙蛇之形在融合这一缕锋芒之息后鳞甲更显锋锐，威力比起方才更盛三分。
万年剑意为饵料，让姜丝的剑域不过初成却有久经磨砺之威。
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姜丝看了古剑一眼，古铁仍悬于半空，可剑尖传出的阻万物前行的锋锐之息再不针对她。
因为融合了一缕这柄古剑渡送的剑意，姜丝在这一道剑壑中可畅通无阻！
姜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冲头顶古剑躬身行了个极为庄重的道礼，随后站定在原地，闭目三息，将心中一应感悟尽数压实。
这才抬步，向剑壑另一头迈去。
世人皆道这渡厄府中无人可横渡的剑壑，
今日，
她姜丝一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