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蕴含的霜寒法则之意浓郁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即便姜丝驱以人火,却还是觉得自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灌入肌肤,让她眉上结了一层极浅的霜。
不过,还算能忍受。
姜丝一路顺畅的来到山顶上后,她并未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光景。
姜丝以虚实之道施展的隐匿术法让她并未被他人发觉,是以在不曾惊动山顶上几人的情况下,其中境况让她尽收眼底。
她抬起眼。
最先瞧见的并非打斗双方,而是崖壁前坐着的那一具枯骨。
骨骼泛着暗沉的玉色,脊骨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正在调息入定。
可姜丝认得枯骨上所披着那件道袍。
这是......六寒道君当年意欲攻打焱火城时所着的道袍!
这位渡厄府中人人皆知的一方强者,她此行打算了结恩怨的道君,如今竟化成一具枯骨嵌入风雪之中,端坐在崖壁前,再无生息。
六寒道君......死了?
姜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注意到了,崖壁之后,似有霞光传出,有什么在其中发出时断时续的嗡鸣声。
低沉,绵密,
连带着整面山岩都在微微震颤。
那里......藏着什么?
没有人不会因此心生好奇。
同样早早赶至山顶的萧渟和楚玄钧亦是。
可此时两人竟然罕见的联手,而他们他们对面的唯有两人,陈赋眠和傅钧。
此时,傅钧和陈赋眠背靠着崖壁,脚下一道暗黄色法阵正在疯狂运转,阵纹一层叠以一层,冻土从地面翻涌用以填补阵壁裂口。
阵外,碎星城和风哭城的人正合力猛攻。
楚玄钧手中霜芒不停落在阵壁上,萧渟凝出的万千风刃从侧面围绞,把阵壁寸寸削薄。
“何必负隅顽抗?”
“拦得了一时又如何?”
“你们此举,不过是让我们多费些时间,踏着你们地尸首将宝物握在手中而已。”
萧渟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萧渟自然也注意到崖壁边的六寒道君,既然这位道君已经身死,这一座玄枢山上还有谁能阻拦得了她?
萧渟好整以暇地看着以自身道基为引撑起阵法的陈赋眠和傅钧,他们的愚蠢甚至让萧渟一时间无法理解。
傅钧半跪在阵心,双手按着地面,嘴角溢血。
陈赋眠站在他身后,手中阵盘生裂,却还是强撑着将体内灵力尽数输入阵法之中,用以修补阵壁缺口。
两人撑着一座残阵,拼尽所有把身后崖壁死死守住。
可阵外的萧渟等人虽一时间没冲破阵法,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来,这道阵法撑不了多久。
无数细细密密的裂纹从底部爬上阵壁,土石翻涌的速度远远不及其被轰破的速度。
楚玄钧亦道:
“莫非在两位道友心里,机缘比命还重要?”
“若识相不如就此让开,我们自然会留你们二人一条性命。”
傅钧听到这句话,一张粗犷的脸紧紧绷着,他忍不住看了身旁陈赋眠一眼:
“陈道友,”
“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崖壁之中所藏的并非珍宝,而是一道异族统领的残魂?”
陈赋眠点头,她神色实在镇静,让人忍不住忽视她已是强弩之末。
陈赋眠低头,看到手中阵盘又生出一道裂痕,她说话时唇角扯破血笳,让伤口处又流出殷红的血来:
“当年,陈氏曾有一位先祖,就站在这道崖壁之外。”
陈赋眠又咳了一声,血沫从齿缝中渗出,她甚至分不出半分闲隙抹去:
“这位先祖曾说过,异族现世的那一天,霞光过处,万物枯竭。”
傅钧一愣,
他想到了近几个月北境中发生之事,可不正是这八个字的映照!
傅钧的心颤了颤:“所以......这道崖壁后面,真的是......”
“异族统领的残魂。”
陈赋眠接上傅钧的未尽之言。
陈赋眠说这话时并未以传音的形式,声音亦未刻意放低,包括萧渟等人都听到了这几句话。
萧渟当即哈哈大笑道:
“什么异族!”
“琅嬛天界域完整!有何异族敢冒犯?”
萧渟笑得敞亮,悬在指间的风刃冻土割成细碎的裂块,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目光扫过陈赋眠,又扫过崖壁前的枯骨,继续道:
“当年异族现世,数位人族大能联手将界壁重新封死,何人能破开?”
“你说这崖壁后面封着一道异族残魂?”
萧渟收起笑,声音冷了下来:
“陈赋眠,你编故事也不挑个像样的,若真有异族残魂封在此处,六寒道君会不禀报渡厄府?”
“他会让自己一个人白白死在崖壁之前?”
“我看就是你们陈氏想独吞北境秘宝,才在此编出这么一套鬼话来糊弄旁人。”
萧渟又对身处阵中的傅钧道:
“傅道友!你可莫要被她诓骗了!”
傅钧虽一根筋,但也知晓陈赋眠是实打实的出身世家,且一路走来心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光是剑壑之外的那一两句让人幡然醒悟的提点就足以证明陈道友心中赤诚。
傅钧决定信她。
见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萧渟也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没再看向他们,而是对身后几位风哭城修士道了一句:
“破阵。”
姜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中感慨陈赋眠阵道之强的同时,却也算明白为何她要和傅钧联手抗衡萧渟等人。
但也不得不承认,萧渟等人所说没错,这的确是一条死路。
二人对抗十人,哪怕这一道阵法品阶再高,总会有被轰破的那一刻。
关于异族,姜丝也曾在落霜城的书阁中看到过相关记载,其中一段她记得极清楚:
【异族皆自界壁而来,先古一战,界壁虽封,然已入界者数以百计,大能者联手绞杀十之八九,余者或遁入地脉,或藏于冰渊,】
【封而未曾杀绝,恐有复萌之日。】
复萌之日......
不知......是否会是当下?
姜丝所看的那一本手札的的末尾,还曾有人以朱笔写了这样一段话:
【异族之强,非我辈可揣度,】
【界壁虽封天道犹在,入境者必受渡厄府压制,十成功力削去七成,然即便只剩三分,也足可横行渡厄府。】
【昔年绞杀十之八九,所赖者不过大能辈出,以命换命,若有一道残魂脱困复苏,整个渡厄府的顶尖战力,可否够填它一尊真身?】
不怪陈赋眠如此警觉。
若这崖壁之中当真藏着一缕异族残魂,又真让这一缕残魂逃出生天,恐怕渡厄府的末日就要来了。
此刻崖壁深处竟又发出一声短而急促的嗡鸣,自玄枢山中渗出的几乎凝成玉色的寒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萧渟等人的攻击愈发不留余地。
陈赋眠在阵法上的确有不低的造诣。
此阵名为地缚囚笼,阵脚深埋入土,灵纹顺着山体石脉的走向铺展,扎进岩层深处,几乎跟整座山连成了一体。
而现在,萧渟和楚玄钧合力,想要搅碎这座山!
姜丝并没有立刻暴露身形,因为在这山顶之上,她还看到了一位隐藏在暗处的“熟人”。
对方正一脸兴味地看着此时正发生的打斗,瞧那模样,像是生怕最后萧渟和陈赋眠落不到两败俱伤的下场。
那人毫不意外的正是贺庆之!
贺庆之落后众人一步,也正因此,当他赶到此地时并没有直接撞上双方交火。
他倒也反应迅速,几乎在登上玄枢山顶的同时隐匿自身身形,并未让任何一人发觉其存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次落霜,碎星和风哭三座道城齐齐前往玄枢山,人人都怕一番辛劳给旁人做了嫁衣,可眼下,最有可能当那黄雀的,是他贺庆之!
且贺庆之的隐匿之法的确高明,竟然连素来谨慎,对四周灵息的感应极为敏锐的萧渟都能瞒住。
可是......如何能瞒住领悟虚实之道的姜丝!
贺庆之如何能想到,此时已经有一人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姜丝瞧见贺庆之时,心中的确一动。
这个时候,这么一场好戏若缺了这一人,岂不遗憾?
姜丝丝毫不曾犹豫,手中五蕴霜华剑反手一送,剑尖挑出一道极细的剑芒,剑芒贴着风刃和霜雪窜了过去,钻进贺庆之所藏身的青岩背部,随后猛猛地扎了过去!
那团伪装的几乎完美的气息不受控制的颤动一下,贺庆之整个人从青岩后面跃了出来,靴底落在地面上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碎星城和风哭城手头攻势齐齐一停。
萧渟看到贺庆之时,脸色瞬间一变。
谁想不到贺庆之出现在此地的原因,谁又想不到他心中揣着的是怎样的念头。
萧渟轻笑一声,可笑声冷得像冰碴刮过面皮,让人忍不住发颤。
她手中风刃调转方向,朝贺庆之斜斜一指:
“原来......还有人等着捡现成的。”
霜芒在楚玄钧指尖迅速凝成,朝向贺庆之所在方位。
贺庆之站定身形,心中惊疑不定。
是谁?
是谁看破了他的隐匿之术!
这是贺庆之此行闯山的一大底牌,若非有这出神入化的隐匿之法在,他怎么敢在一路上屡屡尝试将苏荇等人踢出局。
可现在,这一底牌已然暴露。
更让人可恨的是他甚至不知自己是遭了谁的暗手!
贺庆之将心中惊怒压下,皮笑肉不笑的对萧渟道:
“道友如此聪明,想来应当也猜到了,这玄枢山顶,还有另一位正对咱们虎视眈眈,”
“且那一位的实力,绝不在你我之下。”
否则如何能让贺庆之顷刻现身?
萧渟沉默,虽说的确对贺庆之此人厌恶至极,却也知道他所言不假。
萧渟掌心一翻,取出一面铜,镜面光滑无比,背面刻着极繁复的灵纹,她右手在镜面上轻轻拂过,就见一道青芒自镜面荡开,扫过阵壁周围的岩缝和乱石。
青芒所过之处,万物显形。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他们脑中有过不少猜想。
有人猜可能是某位北境之中实力不俗的散修,
有人想当时贺庆之自己自导自演,不过是隐匿之法施展时出了差漏,
甚至有人猜另一位隐在暗处之人是苏荇。
却没一人猜是姜丝。
那位踏入剑壑之中的女修......绝没有出来的可能。
可是,萧渟手中法镜扫过玄枢山顶每一处,却未见任何异状。
什么都没有。
萧渟眉头轻蹙,她犹不信邪,继续朝镜中灌入灵力,青芒暴涨,波纹扩散。
却依旧不见任何异常。
萧渟终于收起铜镜,脸色沉了几分,只冷冷道了一句:
“藏得倒挺深。”
而贺庆之的出现,却也给了陈赋眠和傅钧极难得的喘息之机。
二人囫囵吞下一把丹药,在这一间隙拼命炼化。
贺庆之心中不停盘算,最后神色放缓了些,继续道:
“几位道友,这道崖壁之内究竟藏着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等咱们将陈赋眠和傅钧耗死,这崖壁之中藏着的是残魂也好,遗宝也罢,万一有什么强大的存在护着,道友可有十足十的把握最后得手?”
一向对自己实力极为自信的萧渟突然沉默。
楚玄钧亦不说话。
贺庆之放缓语调,循循善诱:
“况且,”
他朝山顶之上一处空旷之地偏了偏下巴:“山顶上并非只有我们几个,藏着的那一位,若等咱们分出胜负后搅局......”
萧渟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们心中倒也明白,贺庆之所说有理。
贺庆之微微松了口气,他朝崖壁的方向一指:
“不如我们先破开阵法,等山中之物现实世,咱们再各凭本事,如何?”
萧渟和楚玄钧哪能不明白贺庆之的话中之意,无非是不想要连崖壁中的情形都还未摸清,就先交手损耗实力。
贺庆之看清了萧渟眼中的意动之色,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眼下自己孤身一人孤立无援,但只要这两人不将矛头对准自己,总有秘宝得手的机会。
如此想着,贺庆之面上笑得愈发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