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崩毁的那一瞬间，冰蓝剑虹贯体的那一刹那。
墨尘子眼中竟然惧色尽退，他咧嘴咳出一口血沫，眸底掠过一抹决绝的狠戾。
孟珪鸿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能修至炼虚，能成为仙门云阶使！这墨尘子绝非等闲之辈！
今夜袭杀之突然，本是临时决定，虽稍显仓促，但也避免了露出踪迹被墨尘子先行察觉。
墨尘子身为云阶使，其在北境之中定有暗线无数。
容不得他们慢慢筹谋，既想杀！便得立刻斩杀！
所以他们出手之果决毫无拖泥带水！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人忍不住心中生疑。
难道这墨尘子还有什么藏在暗处的手段？
可惜，
孟珪鸿，姜丝和贺知涞任凭实力再强，可和玄门底蕴比起来仍显得太过薄弱。
墨尘子身任云阶使多年，而玄宫既掌玄门万法总纲，自然藏有无数禁术！
这些禁术中便有一招燃尽本源残魂，好做最后反扑的秘法。
此时见墨尘子动用禁术，孟珪鸿三人都以为他是要以残魂为燃，重创他们。
可是......
没有！
墨尘子竟然并未选择以余命为祭，报仇雪恨！
而是......
“孟珪鸿......姜砚昭......贺知涞......”
他燃烧神魂本源，虚空中骤然亮起一道鎏金光纹！
却见一本通体缠绕流云纹痕的玄宫名录缓缓展开！
此为太虚玄宫历任云阶使执掌的天骄名册，凡在册有名者，方有踏足玄宫，论道登天的资格。
墨尘子竟然以残魂为引，指尖虚点点向名册，浑身上下残存的玄元法息疯狂向册中涌去！
他的声音恍若厉鬼哭啸：
“我纵是魂飞魄散！永堕虚无！也断了你们的登天路！”
他厉声惨笑，残魂顺着指尖尽数没入名册！
孟珪鸿双眸骤缩，几乎在金光亮起的瞬间便动了手，六意剑诀冰意瞬发，数十道冰棱凭空凝现，齐刷刷射向虚空名册，要将其连同残魂一并冻封！
贺知涞同时踏前一步，苍云剑横空划出一道厚重剑幕，如云山压落，要截断残魂与名册之间的灵韵勾连。
姜丝反应亦未慢上半分，指尖凝起一缕细若寒星的剑气，精准点向名册灵枢所在，要掐灭这燃魂禁术的根基。
三道攻势齐至，可墨尘子之疯狂实属临死反扑！毫无顾忌！
燃尽炼虚道君的最后神魂本源的力量使得冰棱寸碎，剑幕微颤，剑气偏斜。
他以神魂尽散的代价，硬生生扛住三人合击！
而只是半息之间，册页之上三道正熠熠生辉的名字，被他以毕生神魂之力生生抹除！
字迹寸寸消散，连一丝灵韵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一下变故突兀至极。
墨尘子残魂燃尽的瞬间，鎏金名册化作点点金光溃散在风雪里，连带着他最后一丝神魂，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隐隐的，还能听到最后一声猖笑：
“让我死！”
“你们......亦别想好过！”
风雪渐息，浓雾散去。
空地上只剩一地冰屑血污，连墨尘子的尸骨都未曾留下。
孟珪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寒色翻涌。
谁能想到今夜袭杀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她本以为杀了墨尘子，换来下一任和砚昭无仇的云阶使，便能新谋一条上界玄宫之路。
却没料到此人决绝至此，宁肯弃修鬼道，神魂俱灭，也要亲手堵死他们一条登天门路。
一时间，孟珪鸿甚至不知今夜袭杀墨尘子之举是对是错。
可姜丝却明白，其实对她而言无错。
墨尘子不死，她无借玄宫登天令迈入登天台的可能，还得时时防备着墨尘子的阴招暗计，
墨尘子死了，却能彻底舒了心中一口恶气。
可姜丝心中并无半点愉快。
因为被墨尘子从玄宫名册上抹去名号之人，不只有自己，更有师父和师兄。
对渡厄府中的道修来说，前往步天台的路一共四条，其中任何一条断绝都让升仙之路渺茫上一分。
贺知涞刚来渡厄府中不久，此时也算琢磨出几分师父和师妹此时沉郁的原因，他犹豫着问道：
“师父，”
“难道......就没有无令登天的法子么？”
孟珪鸿轻怔，随后摇头。
轻微的动作却似乎极其艰难。
无令登天？
那如何召引仙门？
如何渡过九天罡风？
孟珪鸿虽未览遍渡厄府中藏书，但所知也绝不算少，据她了解，渡厄府中近万年，从无一人不持登天令登上步天台。
三道宗一佛宗一魔宗，对渡厄府具有绝无仅有的把控。
雪境之中，一时间三人沉默的厉害。
孟珪鸿双唇紧抿，如今上界三大道门，一大佛门，自己徒儿可还能敲开其中一扇？
她忍不住的去看姜丝。
而姜丝望着名册金光消散的方向，指尖轻轻叩住剑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袅袅在眼前散去，她的面容隐在雾气之后本有几分模糊，却又随着雾气散开重新变得明晰。
她半垂着眉眼，在师父和师兄忧心得目光下扬唇一笑，她并未说些什么强撑硬气的话，也未故作浑不在乎。
姜丝轻轻感慨一句：
“这条路，果真难走。”
这样的话姜丝曾经也曾说过。
还记得是在元镜黎夺走剑核，胡珊为自己师妹强出头后，她曾经在冬山覆雪之时感慨了如此一句。
当时还有一位唤作段苁的丫头蹲在她身前说要背她。
带着几分轻容的声音似还在耳边回荡：
“再难走，我们踏的稳当，一步一个脚印，”
“不摔倒，就能安安稳稳的一直走下去。”
姜丝忽然便有些想她了。
姜丝轻轻抿唇，方才见到自己的名字从玄宫名册上抹除的动荡的情绪竟抵不过此时半分。
意识到这一点的姜丝莞尔轻笑，
她抬起脸，朝阳初升，如玉刃含光的面庞在朝光下明媚无边。
姜丝冲孟珪鸿和贺知涞笑：
“师父，师兄，”
“不必担心。”
道途难或不难，也许并不重要。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争流之路，绝不会半道中止。
·
回到寒津城，姜丝便径自入了小院中独独开辟出的修炼室开始闭关。
修炼室中有地脉灵气温润萦回，四壁凝着淡淡的灵晶辉光，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姜丝盘膝坐于以万年灵髓为主材制成的寒玉蒲团之上，刚敛住周身灵息，识海深处便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目标：孟珪鸿】
【返利倍数：40】
【返利行为：《金身咒》】
【恭喜你获得奖励：《无垢琉璃护身禅法》】
无垢琉璃护身禅法？
姜丝心中惊喜。
此乃佛门护体正法，姜丝伸手一招，其便化作一卷鎏金经文缓缓沉入手中。
此法品阶远在了尘禅师所赠的金身咒之上，是禅门中护持道体，御魔镇心的最为上乘的正法，纵是佛宗中的嫡传弟子也难窥全豹，修炼门槛之高，寻常修士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中深刻禅意冲乱道基。
姜丝并未因此止步。
她宁心精神，试图调动灵力按照经文所述于经脉中运转，可一个周天尚未转完，便觉经脉骤然一紧。
姜丝却知晓此痛来源。
这禅法最重心性无垢，灵台清净，可她一身道体浸满斩魔杀业，灵台之上常年盘桓血气，好不容易运转一个周天催生的清净禅气刚钻进经脉，便与周身杀伐戾气狠狠撞在一处。
瞬间激起的刺痛连识海都跟着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想以神识压制杀业，反倒引得戾气反伤自身。
姜丝当即稳住神识，阖眸静坐，闭目细思。
杀业。
杀业......
这杀业让万象禅天将她拒之门外，难道还要让自己空得宝山而难入，让自己无缘这一佛门正法？
可她一身杀业从何而来？
来自于寒津城外尸山血海的魔潮，来自于北境之中万千生灵不至于流离失所，来自于脚下万里疆土不至于受异族践踏！
瞧见禅师摇头，感知禅法冲撞，
姜丝心中并非如古井无波，她亦有一分事事为世人，事事皆难为的愤怒。
禅师说她走的是以杀止杀的路，从来与佛门清净相悖。
可禅法言“护”，从来不是护一身清净。
是护道心不移！
是护本心不堕！
而她姜丝道心何曾移过！本心何曾堕过！
姜丝的怒气只是一时，她并未忽略此念明晰时的心中所悟。
她再度引动功法，尝试催生出一缕清净禅气，却不再强压自身杀业，反倒以镇守北境天地所赠的天地功德为桥，将禅丝点点牵入经脉。
清净禅气每游走一寸，便与戾气冲撞一分，她便以功德之力温养调和一分。
过程慢如抽丝剥茧，周身经脉如被锉刀寸寸打磨，额角渐渐浸出细密的冷汗，脊背的衣料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
可姜丝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灵台澄澈如寒潭映雪，任由禅法与杀业在体内反复冲撞，交融，一点点将清净禅意炼入肉身筋骨和神魂深处。
静室之中，金色灵光明灭不定，时而有血色翻涌而上，又被琉璃金光缓缓化开。
一晃便是三月过去。
当姜丝再度睁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琉璃金芒，周身肌肤之下隐有宝光流转。
呼吸之间，魔秽难侵。
这极上乘得佛门护体禅法，终究被她以杀业为基，功德为引，硬生生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