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莱特抱着希尔，在那片柔和的银辉散去后，没有在圣殿里多停留一瞬。
她小小的身形稳稳托着怀里的小精灵，迈开步子，径直走下了圣台。
希尔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还在一抖一抖，哭得打嗝，眼泪把她的肩头浸湿了一小片。
薇薇拉第一时间跟了上来，暗紫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银灰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暴怒与后怕，伸手就想把希尔从薇奥莱特怀里接过去。
给我。
薇奥莱特侧身一躲，抱着希尔往旁边跳了一步，笑眯眯地开口。
急什么，刚才可是我把人从你够不着的地方抱下来的，按功劳，今晚他归我。
薇薇拉咬牙：薇奥莱特——
行了行了，薇奥莱特拖长了语调，抱着希尔继续往外走。
去我那儿，圣殿里亮得晃眼，希尔哭成这样，先让他缓一缓。
她说着，低头蹭了蹭怀里小家伙的发顶，声音温柔下来。
乖，不哭了，姐姐带你走。
雪芽抱着自己的白尾巴，小跑着跟在后面，希露薇娅微微欠身，目送他们离去，碧绿色的眼眸里若有所思。
……
圣殿外，是一条由月光石铺就的回廊。
回廊两侧种满了会发光的灵花，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洒下细碎的银辉。
薇奥莱特抱着希尔，沿着回廊一路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极为柔软的居所。
薇薇拉跟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又布下一层隔绝声音的结界，这才转过身，死死盯着薇奥莱特怀里的希尔，眼眸里的占有欲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薇奥莱特将希尔放在柔软的绒毯上，可希尔刚一沾地就死死抱住她的手臂，怎么都不肯撒手，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她。
不、不要放希尔下来……希尔怕……
薇奥莱特无奈，只好重新把他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好好，不放，姐姐抱着，抱着啊。
薇薇拉在旁边看得牙痒痒，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撒气的时候，她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希尔还在发抖的尖耳朵，声音放得极软。
希尔，别怕，姐姐在这里，没人能再把你抢走了。
希尔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小脑袋，泪眼朦胧地看着薇薇拉，又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薇奥莱特，小小的身形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吸了吸鼻子，尖耳朵动了动，忽然小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两个女人同时愣住的问题。
薇奥莱特姐姐……
希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又软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委屈的困惑。
刚才那个大祭司姐姐……是不是讨厌希尔？
空气，安静了一瞬。
薇奥莱特拍着他后背的手，微微顿住。
希尔感觉到两个姐姐都没回答，便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一点点难过，尖耳朵可怜兮兮地压平着。
因为她刚才……把希尔从薇薇拉姐姐怀里抢走，悬在半空……还说希尔要独立，不能依附姐姐……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比划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希尔是不是很坏？是不是大祭司姐姐觉得希尔是……是奇怪的东西，所以不喜欢希尔？
薇奥莱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泪痕、却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讨厌的小家伙，银白色的眼眸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他居然在问……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
（而不是问自己会不会被伤害，不是问那些人想对他做什么。）
（这个傻孩子，最先在意的，永远是别人是不是不喜欢他。）
薇奥莱特深吸了一口气，将他往怀里又按了按，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希尔，听姐姐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刚才在圣殿里那种狡黠与轻快，而是变得认真、平静，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
大祭司姐姐不是讨厌你。
她是……怕你。
希尔愣住了，尖耳朵动了动。
怕、怕希尔？
薇奥莱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后背的银白色碎发，缓缓开口。
希尔，你知不知道，在月光森林里，有一个叫荆棘之环的地方？
希尔茫然地摇头。
薇薇拉在旁边接过了话，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荆棘之环，是月光森林里最古老、也最极端的派系。
他们认为，精灵是生命之树最纯净的孩子，血脉至高无上，任何与外族的结合，都是对精灵的亵渎。
希尔的尖耳朵抖了抖，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薇薇拉继续开口，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而你，希尔——你是月影皇室与人类的混血，是精灵与外族结合诞下的、有史以来唯一的异数。
在荆棘之环眼里，你不是什么繁衍的希望，不是什么。
你是异类。是污点。是对生命之树的亵渎。
希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小小的身形在薇奥莱特怀里僵住了，银灰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尖耳朵一点点压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异、异类……
薇薇拉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说一件残忍的事实。
荆棘之环的教义里写得很清楚——异类应当被囚禁，被看管，永远不得自由，更不得与任何精灵产生羁绊。
希尔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所、所以大祭司姐姐……要把希尔关起来？
这一次，是薇奥莱特回答了他。
她抱紧了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刚才她在圣殿里说的什么、什么、什么生命之树的孩子——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骗你的。
她真正想做的，是把你从薇薇拉姐姐的怀里、从我怀里夺走，关进圣殿内殿，用王庭的名义将你囚禁起来，让你一辈子待在那个亮晶晶的笼子里，再也不能出来。
希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泪决堤而下，双手死死抓住薇奥莱特的衣襟，哭得声音都劈了。
呜呜呜……希尔不要被关起来……希尔不要笼子……希尔要姐姐……
薇奥莱特心疼得不行，低头在他发顶亲了又亲，手臂收得死紧。
不怕不怕，姐姐不会让她得逞的，刚才姐姐不是把你抱出来了吗？
只要有姐姐在，谁也别想把你关进笼子里。
薇薇拉也伸出手，轻轻握住希尔冰凉的小手，银灰色的眼眸里的冷意散去，只剩下浓稠的柔软。
还有姐姐，姐姐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希尔哭着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抽噎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害怕。
可、可是……薇奥莱特姐姐和薇薇拉姐姐……你们不也是荆棘之环的人吗？
这句话一出，两个女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很久，薇奥莱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姐姐是荆棘之环的高阶祭祀，薇薇拉是荆棘之环的骑士长。
我们两个，曾经都是那个派系里最坚定的人——坚定地认为，异类该被囚禁，该被看管，该被从精灵的世界里抹去。
希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小小的身形缩成一团，像是害怕这两个姐姐下一秒就要变回讨厌他的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你们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希尔是异类……也想把希尔关起来……
不是。
薇薇拉想都没想就打断了他，伸手捧住他的小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温柔。
希尔，你听好。
我和薇奥莱特，的确是荆棘之环的人。我们的确曾经认为，你是异类，该被囚禁。
但那是在遇见你之前。
她的指尖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遇见你之后，我们变了。
希尔愣愣地看着她，尖耳朵微微动了动。
变、变了？
薇薇拉点头，眼眸里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背叛了自己的派系，背叛了从小被教导的教义，背叛了荆棘之环。
因为我们发现——你不是什么异类，不是什么污点。
你是希尔。是会哭、会笑、会摇尾巴、会往人怀里钻、会怯生生地问姐姐是不是讨厌我的希尔。
是让我们心甘情愿背叛一切，也要护在怀里的希尔。
薇奥莱特在旁边听着，也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啊，希尔。
大祭司是荆棘之环的首领，她还站在原来那一边，所以她怕你、想囚禁你。
但姐姐和薇薇拉，早就不在那一边了。
我们站在你这边。
永远站在你这边。
希尔听着这番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害怕的泪，而是一种暖暖的、酸酸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情绪。
他伸出小手，一手抓住薇奥莱特的衣襟，一手抓住薇薇拉的手指，把脸埋进两个姐姐中间，哭得打嗝，却乖乖地点了点头。
嗯……希尔知道了……希尔最喜欢姐姐们了……
薇奥莱特和薇薇拉对视一眼，一个眼里是得逞的柔软，一个眼里是罕见的温和，两人同时伸手，将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起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