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进行。
希尔坐在莉亚身侧,小口小口地咬着鲜花饼,尖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心虚地瞥一眼对面那个银白长袍的身影。
塞兰妮亚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动作优雅得像一幅冷淡的画卷。
可希尔注意到,那份蜜露,不知何时被人移到了他面前,碗沿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一圈——莉亚正冲他挤眼睛,芙萝拉笑眯眯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塞兰妮亚依旧低着头喝茶。
希尔将那碗蜜露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蜜露入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蜜露很好喝……”
塞兰妮亚没有回应,但握着茶杯的指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莉亚立刻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希尔的手背,意思是“别再说了,她那人不吃这套”。
希尔吃痛,乖乖闭嘴,继续埋头啃他的鲜花饼,可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却偷偷弯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小猫。
早膳结束后,塞兰妮亚率先起身,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
“我去议事殿。芙萝拉,你该给这孩子讲讲生命之树的规矩了,既然要留在神殿,就不能像个野人一样养着。”
她说完,便推门离去,银白色的袍摆在门槛处一闪,带起一阵微凉的冰霜气息。
厅里重新剩下了三个人。
芙萝拉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塞兰妮亚她,其实是在意你的。她若是真的讨厌一个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让人给他添蜜露。”
希尔捏着手里吃剩的半块鲜花饼,尖耳朵动了动,半信半疑地小声嘟囔。
“可是她看希尔的时候……像在看一只……不太受待见的小动物……”
莉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把将希尔搂进怀里,用力揉他的脑袋。
“她看谁都这样,连我小时候她看我都像在看一块冰雕的石头。”
“你能让她主动给你添蜜露,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我都喝了她几百年的冷脸了。”
希尔被她揉得头昏脑涨,却还是乖乖地窝在她怀里,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小小的、湿漉漉的,却亮得像穿透云层的日光。
芙萝拉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没有打断,只是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希尔身上,声音温和地开口。
“希尔殿下,趁今日天色尚好,我带你去看一看那棵真正的生命之树吧。”
希尔从莉亚怀里探出头,银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好奇地问。
“生命之树?不是就在圣殿后面那棵吗?”
“那只是一处投影。”芙萝拉微微一笑。
“真正的生命之树,在月光森林的最深处,是整个精灵王国的根基,也是三日后,他们逼你立下血脉之约的地方。”
希尔听到“三日后”三个字,脸上的浅笑淡了下去,尖耳朵也往下压了压。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小声开口。
“好……希尔去看看。”
莉亚牵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我陪你。”
他们从神殿的后门走出去,沿着一条铺满月光苔藓的小径,穿过了层层交错的巨木拱廊。
越走,树影越密,空气里的灵尘就越浓。
希尔的小腿短短,走得有些吃力,好几次被突出地面的树根绊到,莉亚便干脆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希尔也没有挣扎,反而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莉亚的脖子,把脸靠在她肩膀上。
“莉亚姐姐。”
“嗯?”
“生命之树……它真的会回应希尔吗?”
莉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希尔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闻了蜜露也冲不散的忧虑。
“昨天芙萝拉姐姐说,希尔体内的芽苞,是自然的回应。”
“可是塞兰妮亚姐姐又说,草木遇到污物,会本能地包裹、消化,而不是接纳。”
“希尔分不清……那个芽苞到底是自然的认可,还是自然在……在试图把希尔这个脏东西消化掉……”
莉亚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她停下脚步,将希尔放在地上,蹲下身,两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犹疑。
“希尔,你听好。”
“我莉亚这辈子谁的话都不信,只信自己闻到的味道。”
“我闻过你哭的味道,你笑的味道,你害怕的味道,你被欺负了往回咽着哭的味道……”
她说着,俯下身凑到希尔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你现在身上的味道,是干净到发甜的。”
“那不是被肮脏东西污过的味道。那是叶子被阳光晒透了的味道。”
希尔眼眶红通通的,却没掉眼泪,只是咬了咬嘴唇,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莉亚的脖子抱住,声音软得发黏。
“嗯……莉亚姐姐说干净,那希尔就是干净的。”
莉亚把他搂进怀里,又用力嗅了一把,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他,重新将他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方,树影渐渐稀疏,一抹庞大到几乎要遮蔽整片天空的翠绿色轮廓,正缓缓显现。
希尔趴在莉亚肩头,银灰色的眼眸在那棵巨树映入瞳孔的瞬间,轻轻睁大了。
他忽然感觉,心口那个还带着微光的双色芽苞,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古老而温柔的声音,唤了一声。
小径尽头,薇奥莱特正站在那棵巨树的阴影下,双手抱臂,银白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看到他们时,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半天?我还以为你被塞兰妮亚那老冰块给冻成鞋底了。”
莉亚冲她翻了个白眼。
薇奥莱特却已经走上前,目光落在希尔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嗯,看来昨晚被腌得很透嘛,现在你身上连一根头发丝都闻不出我的味道了,好气。”
希尔的耳根瞬间烧红,把脸往莉亚颈窝里一埋。
莉亚理直气壮地抱紧他:“那是自然。我腌的,腌得比你们谁都好。”
薇奥莱特被噎了一下,随即却摆了摆手,神色正经了几分。
“行了,别贫了。我过来是要告诉你们——荆棘之环那边,已经派了监察队过来,说是三日后要全程‘监督’生命之树的回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作弊’。”
“带头的是塞兰妮亚。”
莉亚的脸色微微变了。
薇奥莱特却笑了笑,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我路上已经跟她打过照面了。”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用灵叶包着的蜜糕,递到希尔面前。
“喏,专门给你留的。”
希尔从莉亚颈窝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看那半块蜜糕,又看了看薇奥莱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接了过来,小声说。
“谢谢薇奥莱特姐姐……”
他咬了一口,甜得眼睛又眯了起来。
薇奥莱特看着他吃糕的模样,目光里的那点锋芒渐渐软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一点。
“希尔,姐姐知道你很怕三日后那场考验。”
“但你记住,生命之树的眼睛,不看你是什么血统,不看你是谁的种,只看你体内的生命绿火愿意不愿意为你烧起来。”
“你心口已经生了芽苞,那就是你被自然选中的记号。”
“明天,你站到树底下,让生命之树母亲看一看你的芽苞,剩下的事……就交给天意吧。”
希尔咽下嘴里的蜜糕,点了点小脑袋,尖耳朵动了动。
他手心攥着那半块蜜糕,抬头望着那棵静默矗立、比他见过任何一棵树都要古老的生命之树,银灰色的眼眸里,那点胆怯慢慢落定,化成了一小片沉静的光。
“嗯,希尔知道了。”
“希尔会让生命之树看清楚,希尔不是脏东西。”
薇奥莱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调侃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那头银白色的碎发,声音难得温柔。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