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牵着希尔的手，踩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回廊，一路走到了自然神殿的前厅。
前厅里，一张藤木长桌已经摆好了早膳，灵果、蜜露、鲜花饼，摆得琳琅满目，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希尔的小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耳尖。
莉亚却毫不在意，牵着他走到桌边，将他按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就给他拿了一块鲜花饼。
“来，希尔，先垫垫肚子，这饼里加了灵蜂蜜，可甜了。”
希尔乖乖接过，张嘴咬了一口，甜得眼睛一亮，尖耳朵愉快地抖了抖。
莉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正要再给他拿一块，动作却忽然顿住。
前厅另一侧，一扇侧门被推开。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银白长袍，袍摆绣着荆棘与冰晶的纹样，一头近乎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格外清冷。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冰蓝色，像冻了千年的湖面，看人时没有一丝温度，此刻正静静扫过厅内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希尔身上。
希尔被那道目光扫过，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一颤，手里的鲜花饼差点没拿住，下意识就往莉亚身后缩了缩，尖耳朵也压平了。
莉亚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把希尔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带着一丝绷紧的痕迹。
“母亲大人，您怎么来了？”
银白长袍的女子缓步走到长桌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没有回答莉亚，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像冰凌碰撞，清脆却冷得刺骨。
“我听说，芙萝拉昨日请了一个人，到自然神殿泡灵泉。”
“还听说，就住在了你房里。”
莉亚的指尖攥紧了衣角，却硬着头皮开口。
“母亲大人，希尔是月影血脉的承载者，是生命之树的奇迹，我身为自然一脉的歌咏者，亲近他、照顾他，是应该的。”
“应该？”
银白长袍的女子放下茶杯，冰蓝色的眼眸终于正眼看向希尔，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一个身上流着人类血的混种，你跟我说……应该？”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般不疾不徐地刮在骨头上。
“莉亚，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莉亚的脸色，白了一瞬。
希尔缩在她身后，尖耳朵已经彻底压平了，小小的身形在发抖，却还是悄悄伸出小手，攥住了莉亚的衣角，像是想要安慰她。
银白长袍的女子看到了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个极轻的弧度，那弧度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她站起身，朝着希尔的方向缓步走来，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气场，像是猎手在逼近猎物。
“你叫希尔？”
希尔被她那双冰冷的眼眸盯着，浑身汗毛倒竖，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的……希尔叫希尔……”
银白长袍的女子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是塞兰妮亚，自然神殿的冰霜一脉执掌者，荆棘之环高阶祭司，也是莉亚的第二位母亲。”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个度。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精灵血脉，是生命之树赐予的至高馈赠。千百年来，我们以纯净自守，不与外族通婚，不沾外族之血。”
“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希尔身上，像在看他身上最污秽的地方。
“你是精灵血脉上的一道裂痕，一个耻辱，一场污浊的意外。”
希尔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尖耳朵彻底压平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硬生生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
莉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希尔面前，声音又急又怒。
“母亲大人！希尔不是污渍！他是月影之命的承载者！生命之树已经回应了他，他心口的芽苞——”
“那不过是自然之力对异质的本能反应。”
塞兰妮亚平静地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比怒吼更让人窒息。
“草木遇到污物，会本能地包裹、消化，而不是接纳。”
莉亚被她这话堵得胸口一滞，眼眶也红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塞兰妮亚没有再理会莉亚，而是绕开她，走到了希尔面前。
她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眸与希尔平齐，声音依旧冷，却多了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怕我？”
希尔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不、不怕……”
“那你抖什么？”
希尔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下来。
他咬了咬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小声憋出一句话。
“希尔……希尔知道自己是不好的……希尔是混血，是异类……莉亚姐姐对希尔好，希尔很高兴……”
“可是希尔也怕……怕莉亚姐姐的亲人讨厌希尔……怕给莉亚姐姐添麻烦……”
他说着，又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如果姐姐的亲人觉得希尔不好……那希尔走……希尔不想让姐姐为难……”
莉亚听到这话，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声音都带着哭腔。
“希尔！不许胡说！我不许你走！”
她冲上去，一把将希尔抱进怀里，护崽似的死死搂住，转头瞪着塞兰妮亚，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强硬。
“母亲大人，我知道您信奉荆棘之环的教义，知道您认为精灵血脉不可玷污。”
“可我也知道，您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希尔。”
“您如果肯坐下来，哪怕只和他吃一顿饭，听他说说话，您就会发现，他不是什么污秽，他只是一个……一个会哭会笑、会往人怀里钻、会怕被讨厌的小孩子！”
塞兰妮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莉亚怀里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精灵，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很会哭。”
“哭，是弱者的武器，也是蛊惑人心的手段。”
莉亚的眼眶更红了，正要反驳，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了衣角。
她低头一看，希尔正从她怀里抬起头，哭得鼻尖通红，却用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望着她，声音又软又哑。
“莉亚姐姐……没关系……姐姐的母亲大人不相信希尔，希尔不难过……”
他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塞兰妮亚，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的懂事。
“希尔知道……希尔不是精灵……希尔本来就是多余的人……”
塞兰妮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银灰色的、含着眼泪却还努力保持礼貌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被骂了一整场，却还在替别人着想的小东西，蹙璐半晌，终于没有再说出更伤人的话。
她只是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希尔，又扫过莉亚，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微妙的松动。
“他住你房里，不合规矩。今日我会让芙萝拉收拾一间偏殿给他——你也要上课，不能再被他缠着，整天围着他打转。”
莉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希尔轻轻拽了拽衣角。
她低头，看见希尔正仰着小脸，冲她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却努力灿烂的笑容。
“莉亚姐姐……希尔住偏殿就好……希尔不想让姐姐被骂……”
莉亚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把希尔重新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塞兰妮亚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侧门，银白色的袍摆在身后轻轻曳动。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留下了一句不太像她的、几乎轻得听不清的话。
“今日早膳，蜜露多给他一碗。”
“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要散了。”